太阳照在码头的木头栈桥上。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咸腥的气息，掺杂着劣质烟草，腐烂的鱼虾以及汗水的味道。

    远处洋行传来了汽笛声，巷子里几声狗叫传到了青石板缝里的绿苔边。

    穿过临海街道，避开市井商贩之后，沿着石砖高墙往里走，在一扇半开的大门前停下。

    门梁上挂著一块匾额，匾额上金漆剥落了大半，五个大字“南部档案馆”写的非常清楚。

    外面很嘈杂，但是老四合院里面却很安静。

    “见鬼了！那些可恶的海耗子，拿这些泡在海水里的垃圾来欺骗我！！！”

    张海楼赤裸著上身，站在院子中间被太阳晒的发烫的青石板上。

    手里拿着一本海腥味很浓，书页已经发胀粘连的破旧洋文书，扔到了竹簸箕里。

    他脚边散落着倒腾回来的碎片-生锈的铜望远镜，破碎的西洋钟，还有几串带干水草的古钱币。

    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滴到砖面上干了。

    擦去额头的汗水之后，他就走到后院的老榕树旁边去了。

    老榕树的枝叶遮住了阳光，气根交错著向下生长。

    树下比较阴凉的地方，两根粗大的树枝之间绑着一张洗的发白的帆布吊床。

    吊床随风摇晃，“吱呀”作响。

    张海钰仰躺在吊床上，穿了一件深色长衫。

    长衫下摆垂落，露出一截小腿，和烈日下晒黑的张海楼形成反差。

    他脸上蒙着一本发黄的古书，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周围很嘈杂，但是他仍然睡的很香。

    张海楼对阴影处大叫一声，随手捡起地上的一颗半枯的松果扔到了吊床边上。

    “老三！太阳快要下山了，你今天什么时候醒？起来帮忙吧！如果烂账在师父回来之前没有理清楚的话，我们今晚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笃。”

    松果在张海钰手臂旁边的树干上撞碎了。

    吊床摇晃。

    张海钰没有抽出手来，只是慢慢的翻身，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古书。

    破损的书皮上有一条模糊的龙纹。

    嘴唇在书页边缘开合，打了个哈欠。

    “太阳落山了，更该睡觉了。二哥，别吵，我又困了。”

    声音拖的很长。天气很热，他懒的在太阳底下搬那些破烂。

    张海楼气的跳起来。

    “你吃干饭的！都在上面挂整整一天了！”

    张海楼转身找大一点的土块再砸。

    张海侠穿一件浅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坐在竹藤椅子上，椅子是带轮子的，从回廊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青花瓷茶杯，还有新的卷宗。

    他喜欢坐在藤椅上思考问题，手指轻轻敲打椅背的竹节处。

    红茶的香味散发出去之后，就将院里的海腥味给掩盖住了。

    “好了，海楼，不要吵老三了。”

    张海楼把书扔到一边，跑到廊下拿水壶打水。

    “虾仔，你就惯着他，他这个月干活加起来没三个时辰！”

    张海侠推了下眼镜，看着吊床。

    “让他睡觉。最近局势很不稳，外围的探子已经被军阀们除掉了几个，如果他再不注意休息的话，麻烦一到就又得让你跳脚了。”

    张海钰没有说话。

    右手放在身体旁边，手腕上缠着发黄的绷带。

    南部档案馆的屋檐下，他们三个人一起长大。

    张海侠是管事的。

    张海楼跑外打探情报。

    张海钰就负责打瞌睡。

    闭上眼睛，多年前的厦城雷雨夜就浮现在脑海里。

    泥巷子里，三个小乞丐把半块发霉的红薯护在了怀里。

    一把黑油纸伞挡在前面，伞下的女子告诉了他们姓氏，并且教给了他们求生的方法。

    只要董小姐在，有大哥二哥在，他乐意继续在树底下歇著。

    太阳下山之后，夜晚就来临了。

    晚风吹过四合院，墙角有虫鸣。

    “笃，笃，笃。”

    高跟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

    张海楼从砖上跳起来站直了。

    张海侠把茶杯放回原处，收拾好卷宗。

    张海钰在吊床上停止了晃动。

    大门被一双戴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推开。

    张海琪跨进院子，穿着暗红色旗袍，披着披肩，头发有些凌乱。

    她没有笑，眼角有疲倦的痕迹。

    高跟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在院子里面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