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秋。

    朔风初起，吹落邺城郊外的槐叶。城南校场上，夯土的号子声、工匠的凿击声、车马的喧嚣声交织成一片，日夜不息。

    昔日的邺城旧廓正被大刀阔斧地翻新，城南那一座高台已然渐渐成型。

    此台青石垒砌，气势恢宏。这正是曹操决意修筑的铜雀台。

    新建的丞相府内，曹操身着黑色锦袍，立于舆图之前。他的指尖缓缓抚过许都与邺城的方位，神色平静。

    窗外的秋阳通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上，也落在他眼角日渐深陷的沟壑里。

    岁月与连年征战终究在这位昔日横槊赋诗的枭雄脸上刻下了痕迹，而赤壁的那场大火、淮南的漫长相持，更是让他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刘备、孙权占据南方，其势已成。自己短期内想要一统天下，已然无望。

    所以他这一年来彻底将重心转向业城，在董昭等人的建议下不仅修新城，营造铜雀台，近来邺城甚至开始流传出“丞相当称魏公”的风声来了。

    “邺城营建，铜雀筑台，都需要钱粮。”曹操忽然开口，“传令各州郡，今年加征赋税，用于邺城营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征两成不算多，各州郡应当负担得起。”

    程昱面上闪过一丝尤豫，最终还是并口道：“主公，连年征伐，民力已疲。赤壁、淮南两役，耗费不可胜数。若再加征，恐怕————”

    曹操站起身来，渡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

    “孤明白，但邺城必须修，铜雀台必须建！”

    他望着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高台，目光幽深，喃喃自语：“孤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程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他跟随曹操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沉默过后，曹操忽然问：“文若近日可有信来？”

    程昱摇头。曹操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年来，荀或为他举荐了无数贤才，从郭嘉到陈群，从钟繇到杜畿，颍川士族几乎是他霸业的人才库。

    而荀或本人，更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是自从邺城流传出“丞相当封公建国”的流言以后，荀或就开始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丞相，尚书令荀或自许都遣使送来上疏。”

    曹操接过疏文展开细看。

    疏文不长，措辞委婉却字字沉重：连年征伐，民力疲敝，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宜大兴土木；明公宜尊奉汉室，谨守臣节，莫因筑台立威惹天下非议。

    程昱站在一旁，看着曹操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曹操将疏文掷在案上，语气平静无波：“文若终究是念着汉室正朔。”

    他没有往下说，但程昱明白那未尽之意。

    曹操想称公建国，将自己打拼一生的政治权利安稳传给后代，而荀或却是坚守汉室正统的士大夫，他明白曹操一旦突破了那一步，接下来便是————

    这两人从共同奉迎天子时的亲密无间，一直走到如今的渐行渐远。

    程昱沉吟片刻，低声提醒道：“主公，文若乃是颖川士族之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若是与他撕破脸，恐失士族之心。”

    曹操沉默良久，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终究不愿与这位老伙伴彻底决裂，更何况颍川士族是他霸业的人才根基，而城营建乃至日后更进一步的谋划，都需要这些人的支持。

    “备一份厚礼，遣人送回许都。”

    曹操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就说，我有意将小女许配给文若的长子荀恽，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主公英明。”

    曹操没有应声，只是转身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承载了他太多期望的高台。

    就在此时，侍从再次通传：“丞相，司隶校尉钟繇自关中赶来，声称有要事禀报。”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快步迎向门口：“快请！”

    钟繇身着便装，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入内行礼之后便直入正题：“禀丞相，西凉恐将有变！”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钟繇继续道：“表面上看，自丞相从淮南撤军之后，他们确实消停了些。但暗中连络西凉各路军阀，囤积粮草、操练兵马之事却一刻未停。”

    “钟繇以为，来年开春之后恐怕此二人必有不臣之举。”

    帐中一阵沉默，唯独曹操忽然笑了。

    马超，韩遂！

    自己一旦扫平他们，将长安以西乃至雍、凉彻底收归朝廷治下。凭此功劳，难道还不足以让孤封公建国吗？

    沉吟片刻，曹操沉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