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孟瑶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天会在语音里，把这些话讲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听——那些连陆昊都不愿意听，更不会回应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虚拟世界的魅力吧。

    彼此互不相识，也无需承担什么。

    没有包袱，就能放心说出那些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念头。

    “为什么选蓝色？”陈孟瑶继续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舟神回答道，“选择红色药丸是科研的态度；选择蓝色药丸是人生的态度。”

    陈孟瑶大概懂了。

    科研本身的意义就是追寻更深层的真相。但兔子洞挖得越深，就越觉得真相是个黑洞。

    探究兔子洞，只是因为觉得这个过程本身有趣，而不是妄想能彻底解开它。

    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会是Neo。

    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会是救世主。

    “你是不可知论的支持者。”陈孟瑶道。

    舟神没有否认：“你呢？为什么选蓝色？”

    陈孟瑶说：“其实我以前一直都是选择红色。”

    她顿了顿。

    “一直选红色，一直想做到最好，一直想要解决所有问题。可是真的……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所以最近开始，就突然觉得，人活着，能在眼下找到点快乐就行。反正死亡之后，只会化成宇宙中的尘埃。尘埃和尘埃之间，又哪分什么高低贵贱。”

    “非常悲观的乐观主义。”舟神评价道。

    陈孟瑶纠正：“是非常乐观的悲观主义。”

    舟神不置可否。

    陈孟瑶抿了抿唇，勉强勾起一点笑意，像是自嘲般低声道：“不会觉得是偷懒的借口吗？别的博士生工作日晚上还在加班，我们却窝在家里打游戏。”

    舟神却说：“人总得给自己找点能喘口气的地方。”

    陈孟瑶愣了下，突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开始微微发热，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陈孟瑶没有哭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舟神大概听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等了一分钟。

    等估摸着她情绪平稳下来，才重新开口。

    “听过《李白》吗？”男人问。

    “……李荣浩的歌？”

    “单依纯在《歌手2025》上改编的[1]。”

    陈孟瑶摇了摇头：“没关注过。”

    “这首歌可能挺适合你现在的心情，你可以去YouTube搜一下。”

    陈孟瑶打开电脑，一边敲字搜索，一边忍不住调侃：“大哥该不会是在理工神校里学艺术的吧？”

    “为什么怎么说？”

    “就是觉得……呃……大哥今天特别的文艺。”她半开玩笑。

    舟神悠悠地笑了声：“猜错了，我是做人工智能的。”

    陈孟瑶微微一顿，指尖停在了键盘上。

    人工智能？

    舟神居然……和陆昊是同行。

    她下意识地把两人作了个比较，结果发现——除了研究领域，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可思议。

    ……

    耳旁，《李白》的伴奏徐徐响起。

    开头的rap有点儿无厘头，可当旋律和歌声真正响起时，陈孟瑶却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部分人要我学习去看

    世俗的眼光

    我认真学习了世俗眼光

    世俗到天亮

    一部外国电影没听懂一句话

    看完结局才是笑话

    你看我多乖多聪明

    多么听话

    ……”

    副歌一遍遍回荡。

    “你看我多乖、多聪明、多么听话，世俗的眼光。”

    陈孟瑶盯着屏幕，喉咙有点发紧。

    那不就是自己人生的缩影么——

    乖巧，聪明，听话，活成世俗的模样。

    舟神问：“像不像选择红色药丸的状态？”

    陈孟瑶又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嗯。”

    “说实话，有点刀。”

    耳机里，男人轻叹了一声，用懊悔的语气说：“好像不该把这首歌分享给你的。”

    “为什么？”陈孟瑶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发哑。

    “把我们的瑶妹都弄哭了。”

    陈孟瑶先是一愣，随即破涕而笑。

    笑声里仍带着鼻音，心却在结尾那段低缓的rap声里，莫名微微一颤。

    “谢谢大哥。”她低声道。

    大哥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