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甜气息。

    那是一种让人哪怕是在梦里，都能安心睡去的味道。

    张桂兰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堆满了红彤彤的西红柿，个个饱满圆润，象是刚从画里摘下来的。

    “军儿啊，这自个种的西红柿就是不一样。”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丰收的喜悦。

    “皮薄肉厚，沙瓤的！今晚妈给你做个西红柿炖牛腩，保管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王建军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据说用了德国工艺的菜刀。

    他没说话，只是冷硬的嘴角难得柔和下来。

    “好。”

    他应了一声，左手按住一颗熟透的西红柿，右手起刀。

    刀锋切开表皮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噗嗤”声。

    鲜红的汁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不锈钢刀面滑落，在白色的砧板上蜿蜒、扩散。

    王建军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摊刺眼的红，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冶，有些过分真实。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鼻端的酸甜味似乎消失了。

    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咸冲入鼻腔。

    砧板上的那滩红，在他的视网膜上迅速扭曲、变形。

    变成了在那片黄沙漫天的废墟里，战友被弹片切开的大动脉。

    变成了那个被恐怖分子挟持的小女孩，倒在他怀里时，胸口涌出的最后一点温热。

    “咣当。”

    菜刀脱手，砸在砧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王建军猛地闭上眼，呼吸瞬间粗重，甚至带着压抑的颤斗。

    那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是那头沉睡在他体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怎么了这是？”

    张桂兰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要去抓王建军的手。

    “切着手了？快让妈看看！”

    王建军猛地睁开眼。

    眼底尚未褪去的戾气，把老太太吓得手一哆嗦，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军儿……”

    张桂兰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从来没在儿子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象是要吃人。

    “没事。”

    王建军迅速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翻涌的血气压回心底。

    再抬起头时，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刀把有点滑。”

    他重新拿起刀，声音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

    “妈，你去把牛肉焯个水。”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原本正在播放的偶象剧画面戛然而止，跳出来的是刺眼的红色背景和滚动的紧急新闻字幕。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K国局势急剧恶化，反政府武装攻占首都，停火协议全面撕毁……”

    艾莉尔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陪王小雅刷手机。

    听到声音，她猛地抬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湛蓝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屏幕上，浓烟滚滚，直冲云宵。

    原本繁华的街道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到处是被烧毁的车辆残骸。

    一名戴着钢盔、满脸灰土的战地记者，正缩在一堵断墙后，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吼叫。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即将被死亡吞噬的绝望。

    “叛军已经攻占了总统府！他们在屠杀！这是无差别的屠杀！”

    “砰！砰！砰！”

    背景音里，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枪声。

    那是重机枪。

    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呼啸。

    “轰——！！！”

    画面剧烈抖动，记者的声音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镜头一转，切到了一处摇摇欲坠的废墟。

    几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惊恐地蜷缩在掩体后面，手里挥舞着一面早已被烟火熏黑、甚至有些残破的五星红旗。

    那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

    也是他们在这绝望地狱里，唯一的信仰。

    “啪。”

    张桂兰手里的盘子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呆呆地看着电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作孽啊……”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颤斗着憋出这一句。

    “这……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王建军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