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寨入夜后黑得发沉，山口那点月光也被云层压没了。

    狂风卷着大山深处特有的湿冷土腥味，混杂着猪圈的恶臭和腐烂的草木气息，顺着山坳疯狂倒灌。村里破败土坯房外墙上的铁丝网被吹得嘎吱乱响，听得人后脊发紧。

    此时，位于村子最中央的那栋二层木楼底下的隐蔽红砖地窖里，却是一派灯火通明。

    昏黄的灯泡下，酒气、烟气和汗臭味混成一团，熏得人脑仁发胀。

    狗哥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正小口地抿着滚烫的酽茶。

    但他握着茶碗的手，却在轻轻颤斗。

    从傍晚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狂跳，象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拼命拉扯。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每回差点把命交出去，他都会变成这副心惊肉跳的德行。

    白天那几个被逼退的警察，退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他心里发毛。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眼神冷得象在看一具尸体的高大男人。

    狗哥见过条子，见过悍匪，也见过亡命徒，但从没见过那种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冷冰冰的漠视。就象屠夫在看一头已经被挂上钩子的死猪。

    “狗哥，您这是咋了？为那几个怂蛋条子心烦？”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盘着一条狰狞过肩龙纹身的汉子，满脸谄媚地递过来一根烟。

    这是村里负责看管那些买来女人的“媒人队”队长，外号赖皮蛇，是狗哥手底下最心狠手辣的一条疯狗。

    狗哥接过烟，没点。

    他两根手指夹着烟，缓缓送到眼前，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烟卷，仿佛要把它看穿。

    “赖皮蛇，你说，什么人输了之后，会连一句狠话都不放？”

    赖皮蛇愣了一下，挠了挠油腻的头皮：“那肯定是吓破胆了呗！哥，您那一手玩得太绝了，拿那小崽子一逼，那娘们不就乖乖跪下了？有孩子在手里，她们再硬的骨头也得软。”

    狗哥摇了摇头。

    他猛地将手里的烟卷攥紧，捏成了粉末。金黄的烟丝从他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狗哥眯起那双倒三角眼，目光阴冷地扫过众人。

    “那帮人走的时候，连句场面话都没留，这不是吃瘪认栽的反应。这他妈是猎人在锁定猎物后，暂时后撤的冷静！”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条凳。

    “砰”的一声巨响，地窖里所有正在喝酒划拳的暴徒瞬间安静下来。

    “去！把咱们手里那些沾过血、蹲过号子的‘媒人队员’全给老子撒出去！”

    狗哥指着地窖入口的梯子，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象刀刮过骨头。

    “村口老槐树、后山排水沟、西头那片乱葬岗！还有那几个进村的必经死角！”

    “全部给我布上双重暗哨！”

    “连只耗子也别给老子放进来！要是看到有任何生面孔摸黑进村，不用请示，直接拿土枪给我轰碎了！打死了算我的！”

    赖皮蛇喉结滚了滚，不敢再多嘴，连声应着退了出去，招呼人连夜布哨。

    几十个常年干着人口贩卖、手里早就沾满人命的暴徒，趁着夜黑，象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散进了村子的各个阴暗角落。

    他们是这大山里最毒的一张网。

    只要有外人触碰，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的疯狂撕咬。

    可这张网能不能拦住人，狗哥心里其实也没底。

    那些暗哨看着凶狠，落在王建军眼里，却到处都是破绽。

    凌晨两点半。

    这个点，人最困，守夜的眼皮也最沉。

    村口那棵巨大的枯死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媒人队员正抱着一把上了膛的双管猎枪，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打盹。

    山风太大，刮得他脸皮生疼，根本睁不开眼。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脖子，一只手还扣着枪托，另一只手缩进袖管里取暖，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大半夜折腾人，那几个条子有胆子再来？”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横枝上。

    一道黑影倒挂在枝杈间，被层层枯叶和夜色遮得严严实实。

    王建军穿着一身黑色战术外套，趴在枯枝阴影里，远看几乎分辨不出轮廓。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衣角被风掀起，也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下方哨兵的呼吸越来越沉，肩膀被冻得一抖一抖，王建军盯着他扣枪的手，耐心等着。

    他在等。

    等风声盖住脚步的那一刻。

    “呼——”

    一阵夹杂着沙砾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