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予那颗向往江湖的心如野草般在王府的华庭深院中疯长。世子之位带来的责任感和大哥洛珩那番“庙堂大侠”的道理，像沉甸甸的锦袍压在他肩上，非但没能熄灭他心中的火焰，反而让他更迫切地想去亲身验证。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是偷偷摸摸溜出去，而是堂而皇之地向昭武王禀明：“父王，儿子既为世子，当体察民情，巡视封邑，方不负朝廷与父王厚望。”理由冠冕堂皇，昭武王虽知他心思多半还在“行侠仗义”上，但见他肯主动担起世子的名分出去历练，也觉欣慰，便允了。不仅允了，还特意指派了王府里身手最好的两名护卫，并洛桑予最信任的小厮富贵随行。

    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王都，沿着官道向临近的郡县行去。洛桑予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世子常服，腰悬双刀，顾盼间神采飞扬，倒真有了几分少年贵胄巡视领地的气派。他刻意避开繁华城镇，专挑乡野小路、偏僻村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就盼着能遇到点“不平事”，好让他这新晋世子施展拳脚，印证他那套“行侠仗义”的理想。

    几日下来，所见皆是寻常农桑景象，偶有小偷小摸、邻里口角，自有当地里正处理，轮不到他这尊贵的世子殿下拔刀。洛桑予初时的兴奋劲儿渐渐被无聊取代，只觉得这“体察民情”实在枯燥乏味，远不如话本里写的精彩，便无趣返回京城。

    那天阳光晃得人眼晕，洛桑予刚从最爱的点心铺子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心情像头顶那片湛蓝的天一样晴朗。他甩开小厮富贵的手，蹦跳着钻进一条略显脏乱的后巷——他总是觉得这些寻常巷陌比王府雕梁画栋的回廊有趣得多，藏着许多“奇遇”。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人。

    像一只被雨水淋透、快要冻僵的小兔子，洛桑予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念头。那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单衣沾满污垢，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前摆着个空碗。洛桑予皱起小鼻子，空气里有种不太好闻的气味。

    他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歪着头打量。那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甚至还在地上滚了一下，沾了满脸的灰土，胳膊和膝盖都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喂，你会死吗？”洛桑予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直白。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只觉得这人看起来难受极了，像他养过的那只生病的小雀儿。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地上那人猛地一抖，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惊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控制的颤抖。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盛满了洛桑予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死死地、却又无法聚焦地“盯”着他。

    洛桑予被那眼神惊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不解。他做了什么吗？他只是问了一句话呀！这人怎么怕成这样？

    “你害怕我？”洛桑予挺直了小身板，带着点被冒犯的骄矜又问了一句。

    结果那人晃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那样子更惨了。

    洛桑予的小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人好奇怪，也好麻烦。他有点想走开，让富贵处理算了。可看着那人痛苦抽搐的模样，心里又莫名有点堵。哥说过，看到弱小无助的人要伸出援手，这才是英雄好汉！他洛桑予可是立志要做大侠的人！

    “啪——”洛桑予决定用他“独特”的方式唤醒对方，他伸出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那人的肩膀一下。

    没反应。

    嘿？无视他？

    洛桑予小脾气上来了，又加了点力气，“噗”地一声，这次那人终于有了点动静，发出一声闷哼，抬起了头。乱发下露出一张沾满污垢、瘦削却意外清秀的脸，那双眼睛终于聚焦了，带着茫然和一丝未散的惊悸，定定地看向洛桑予。

    这下看清楚了！洛桑予心里那点被无视的不爽又冒出来，他学着昭武王的样子，努力板起小脸，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他自认为最威严的语气说道：“喂，跟你说话呢！竟敢无视小爷我！”

    话一出口，看到对方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洛桑予心里那点小小的怜悯又占了上风。他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那人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施恩般的傲娇：“哼！看你可怜……若你有困难，说出本世子的名号——洛桑予！没有人敢刁难你！”

    说完，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像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的大侠一样，报上名号就能震慑宵小，救人于水火。他挺起小胸膛，准备接受对方感激涕零的目光。

    结果，那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惶恐不安，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洛桑予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嘀咕：这人真不识好歹！算了，本世子大人有大量！他转身就要招呼富贵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