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仓廒，管粮的官吏早已将北疆三城的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仓吏垂手站在一旁，面上恭敬，心里却在打鼓。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二年，伺候过两代女王。

    先王在时，十年里拢共来过几回，每回都是掀两页账本，问一句“粮草可足”，他回一句“足”，就算交差了。

    就算偶尔哪里对不上，只要他赔着笑脸说“路上损耗”“鼠雀虫蛀”，再递上几封折子，也就揭过去了。

    可这位新女王……

    才登基几天？

    怎么不去坐金殿、受朝贺，反而一头扎进这破粮仓？

    他偷偷抬眼打量桃娘。年轻，看着不像多精明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一落在账本上，他就莫名发慌。

    桃娘坐下来一页页翻看。

    起初只是微微皱眉，翻到后面，手指渐渐顿住。

    账目密密麻麻，换作三年前的桃娘，只怕一个字也不认得。

    可这三年，龙门客栈的每一笔账都是她亲手整理出来的。

    日积月累，举一反三，天底下的账目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如今捧着这本粮仓账册，虽不敢说全然精通，但那些入库日期、数量、仓廒编号，她一项一项对照着看，竟也瞧出了端倪——

    这账本记得太过漂亮。

    但凡真正与粮食打过交道的人都晓得，从大齐运粮到柔然，两千多里路，马车日夜兼程也得二十多天。

    路上颠簸洒漏、雨淋霉变、鼠雀偷食，加上押运官兵和车夫的口粮，损耗少说也要一成。

    可这本账册里，入库数量与出库数分毫不差。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些粮食肯定有问题！

    想到这，桃娘决定弄个水落石出。

    “开仓门。”

    话音刚落，守仓的官吏脸色立刻白了。

    这里面的具体情况只有他知道，这要是真的打开，可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他哆嗦着开口：“女、女王陛下，这粮食堆得乱七八糟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可不等他说完，旁边的侍卫已经把钥匙拿了过去。

    铁锁“咔哒”一声落下，沉重的仓门被推开——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桃娘皱了皱眉，抬脚跨进去。

    粮仓挺大，足足有两三丈高，粮垛码得整整齐齐，表面金灿灿的，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三小只跟在她身后，欢欢牵着圆圆，霜霜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守仓吏见门已经开了，心知拦不住，索性硬挤出笑脸，凑上前说：“女王陛下请看，今年收成尚可，粮草充足，足够咱的百姓过冬……”

    桃娘没吭声，光盯着那些粮垛看。

    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可她从小在村里长大，好粮食该是什么味儿，她一闻就知道——

    这粮仓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绝对不正常。

    她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处粮垛前。

    那粮垛足有两人高，外层黄澄澄的麦粒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乍一看确实讨喜。

    可那股霉味却越来越浓，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鼻腔发酸。

    她伸出手，抓起一把表层的粮食。

    麦粒饱满，质地干燥，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霉味。

    桃娘没松手，反而将那一把麦粒慢慢从指缝间漏下去，目光落在粮垛的侧面。

    那里有道裂缝，像是堆垛时仓促留下的。

    她蹲下身，将手探进那条缝隙，往深处抓了一把。

    这一次，入手的感觉完全不同——

    湿冷，黏腻，像抓了一团腐烂的棉絮。

    她把手抽出来，掌心里的麦粒颜色发灰发黑，有些已经长出了细密的绿毛，散发着刺鼻的腐臭气味。

    守仓吏脸色微变，赶紧赔笑：“陛下，这是前几日下了一场雨，仓顶漏了点儿水，地上受了潮。微臣这就派人来打扫，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

    “漏雨？”

    桃娘站起身，将那把发霉的麦粒举到他面前，“仓库就忌讳的就是受潮，怎么会漏雨？”

    守仓吏“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女王陛下明鉴，这、这都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微臣回去一定严查严惩！”

    就在这时，欢欢忽然“咦”了一声。

    她蹲在粮垛边上，脆生生地喊：“娘亲，这个麻袋底下有个洞。”

    桃娘走过去。

    欢欢已经把手指头塞进那个破洞里，往外抠了抠，抠出一把灰扑扑的碎渣子。

    “娘亲，这里头的东西不是粮食。”欢欢摊开小手。

    桃娘接过碎渣子，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