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擎苦叹一声，脸上那抹追忆的温暖，随着他缓慢的动作，一起收进了相册。

    但聊到底，林一尘依旧没有松改名的口。

    别说这一世，哪怕是上一世，他都不曾改名。

    这个名字，是师父给他取得，无论如何都不会改的。

    老爷子也没有勉强他，双手捧著那本承载着他过往青春的相册，慢悠悠的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轻飘飘的留下了一句：“下山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林一尘望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底的某根弦微微触动了一下。

    他走出堂屋，对着门外的林二吩咐了一句：“林二，山上有笔墨纸砚和颜料吗？”

    “少爷，笔墨纸砚倒是有，不知道您要的颜料是哪方面的？”

    “作画用的。”

    林二顿了顿，寻思著这山上也没人画画呀：“山上画室有基础颜料，若需专业级，需从山下调。”

    林一尘看了一眼云层之上的太阳，道：“用我的吧，你让夏婵把我包袱里的颜料送上来。”

    “好的少爷，属下这就联系。”

    “先拿笔墨纸砚来。”

    “是！”

    林二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笔墨纸砚和书桌一起摆在了院内的槐树下。

    宣纸是上好的红星牌棉料，墨锭上刻着“紫玉光”三个字，砚台是一方老坑端砚，笔架上挂著大小数支湖笔。

    “少爷，颜料还在路上，要不要再等一等？”林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墨就够了。”

    林一尘挽起袖子，将宣纸铺平，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中研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力道均匀，墨汁在清水中缓缓化开，由淡转浓。

    林二安静的退到一旁，不再出声。

    林一尘研好墨，选了一支中号狼毫，蘸墨，悬腕。

    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这双手能握银枪刺穿天级妖兽的鳞片，也能执笔，在宣纸上勾勒出最细腻的线条。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狼毫在纸上行走，时而疾如风，时而徐如林，每一笔都精准到毫厘之间。

    那双平日里冷厉如刀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寥寥数笔，一个人物的轮廓便浮现在纸上。

    是一个女人。

    她的发髻高挽，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衣衫的线条流畅而简洁，没有繁复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画至眉眼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方才在相册中看到的那张脸庞。

    片刻后，他轻轻落笔，只寥寥数笔，便将那双“与林思梦一模一样”的灵动双眸勾了出来。

    墨色由浓到淡，层层晕染。他换了一支更细的勾线笔，在衣衫的褶皱处补了几笔。动作不急不缓，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幅画已经在他心中画了千百遍。

    堂屋里很静。只有笔尖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林二站在不远处，偷偷瞄了一眼。当看清画中人时，她瞳孔微缩。

    “少爷画的是老夫人？”

    林一尘没有理会林二的惊讶，全神贯注于笔下的画卷。

    他画画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犹豫。

    不到半个时辰，一幅完整的肖像便呈现在宣纸之上。

    画中的女人坐在一株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含笑的脸多了几分生动。

    林一尘放下笔，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已有接近一季没有执笔，但他的画功却没有分毫退步，反而因为入世后的经历，给画中人增加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平凡感。

    不像他昔日给‘母亲’作画时，那般空灵出尘。

    这时，颜料已经送到了林一尘面前。

    林二托著一只精致的漆盒，盒中分作数格，朱砂、石青、石绿、藤黄、赭石、蛤粉色彩斑斓，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一尘拿起一只小瓷碟，挑了点赭石，又掺了少许藤黄，用清水调开。他没有急着上色，而是先在一张废纸上试了试色，确认浓淡合适，才将笔尖落向画中人的衣襟。

    那是一件秋香色的衣衫。

    他在相册中看到的那张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颜色。但他从老爷子的描述中，他觉得奶奶不该是素净的。

    她应该是鲜活的，带着几分跳脱，几分明媚。

    于是，他在衣衫的褶皱处晕染了一层淡淡的赭黄，又在领口和袖口处点了几笔石绿，像是春日里新发的柳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