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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当这两个字从蔡邕的牙缝里挤出来时,庭院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那名为首的虬髯大汉,手掌依旧死死按在刀柄上,手臂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根根暴起。
他身后的几个游侠兄弟,更是个个目露凶光,若不是蔡邕还未发话,他们早已扑上去将这个把他们当猴耍的年轻人碎尸万段。
吕布站在月亮门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陈远那单薄的背影,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他知道陈远胆大包天,却也没想到他敢这么玩,更没想到他敢在玩脱了之后,如此干脆利落地自曝其短。
然而,面对蔡邕的质问,面对身后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杀气,陈远却依旧保持着那个深躬的姿势,没有起身。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在朔方,在并州北部这片土地上,大家毕生所维护的道理、法度,已经是一纸空文。”
“自南匈奴内迁,我汉家儿女,在自己的土地上,反倒成了二等民。”
“我汉家百姓开垦的良田,匈奴人纵马弛骋,言说此乃天神赐予的牧场,官府不敢管。”
“我汉家女子稍有姿色,便会被当街掳掠,父母告官,得到的回复却是区区小事,莫伤两族和气”。”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控诉,没有悲愤,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大家或许不知,就在不久前,有一个叫许家坞的地方。坞堡里住着三百多口汉家百姓,只因挡了休屠各部一支乱兵的路,便被围困。”
“那些畜生,没有攻城。”
陈远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卷。
“他们将坞堡外村落里的汉人抓来,无论老幼,尽数驱赶到寨墙之下。他们让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去冲撞寨门,谁若后退,便被当场射杀,以为取乐。”
“晚辈敢问大家,当此之时,汉家律法何在?朝廷天威何在?”
一番话,听到的众人都非常震惊。
那虬髯大汉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蔡邕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一生钻研经史子集,修订汉律,为的就是匡扶社稷,维护纲纪。
可他从未想过,在他看不到的帝国边疆,他所珍视、所捍卫的一切,竟已腐朽、崩塌到了如此地步。
陈远依旧没有抬头。
“弱小,便是原罪。讲道理,也要看对谁讲。跟一群只认刀子的畜生讲仁义道德,无异于自取灭亡。”
“所以,晚辈建了一座坞堡。”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就在屠申泽北面,一片无人问津的荒滩上。晚辈聚集了数千名像许家坞那样,被官府抛弃,被胡虏欺凌,无家可归的汉家同胞。”
“我们开垦荒地,创建工坊,自己打造兵器,自己操练士卒。”
“我们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同胞们抢下一块能活下去、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地方!”
“我们用刀剑告诉那些胡人,汉家的土地,不是他们的跑马场!汉家的百姓,更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宰杀的牛羊!”
这番话,掷地有声!
那虬髯大汉和他身后的兄弟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是游侠,快意恩仇,最敬重的便是这等血性汉子。
可他毕竟欺骗了大家。
就在他们心乱如麻之际,陈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斗,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恳切与无助。
“坞堡里的孩子们,他们生在战乱,长于厮杀。晚辈可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可以教他们如何用刀,如何杀敌,如何活下去。”
“可是————”
“可是他们只知刀剑,不知诗书;只识仇恨,不识礼义!”
“晚辈害怕,长此以往,即便我们能活下来,即便我们能打退所有的敌人,可我们的后辈,也将变成一群只知嗜血的野兽!与那些我们所痛恨的胡虏,又有何异?”
“到那时,我们守住的这片土地,又与胡虏的帐落,有何分别?!”
说到此处,陈远猛然抬头!
月光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一双眼睛更是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的是不甘,是恳求,是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本不该承受的沉重希冀!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他对着蔡邕,重重地叩首!
这一次,额头与青石板的碰撞,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晚辈陈远,斗胆!”
“恳请蔡大家,移步晚辈的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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