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日常

    从那以后，袁尚再也没有给田丰送过东西。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了。他渐渐琢磨出来，田丰这个人，不是不领情，而是在他眼里，情分和本分是两回事。

    本分之内的事，他会做到极致。

    本分之外的事，他一概不沾。

    他在督府做事，是因为袁绍下了命令，这是本分。

    他把事情做好，是因为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本分。

    至于袁尚对他好还是不好，客气还是不客气，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袁尚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对田丰的态度便彻底调整了过来。

    他不再用那些虚的客套去笼络田丰，也不再试图用送东西、说好话的方式去表达感激。

    而是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做事之上。

    田丰提出的建议，他认真听，认真想。

    田丰指出他的错处，他当场便改，从不辩解。

    田丰交代下去的事，他亲自盯着办，办完就汇报，不多说一句废话。

    这种变化，田丰自然看在眼里。

    他没有当面夸过袁尚什么，但他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从前他看袁尚送来的文书，看完了便放在一边，不作任何评价。

    现在他看完了，偶尔会多说一句“这一处不错”或者“这里还需再斟酌”。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很难得的认可了。

    两人的相处，便在这种不言不语的默契中渐渐融洽了起来。

    这一天下午，袁尚正跟田丰在正厅里讨论仓亭驻军之后的粮草转运路线。

    牵招已经去了仓亭，张郃那边也已经把营垒修得七七八八，高览的部曲在城北营里整装待发。接下来便是等袁绍的命令，等袁谭那边青州兵的消息，等荀谌那边荆州的消息。

    这个时间节点上，所有的事情都处在一种“等著”的状态。

    但督府的事并没有因此变少，反倒是越到临出发，越是有许多之前没顾上的细务冒出来。

    田丰翻看着各营收拢溃兵的名册，不时在旁边的竹简上批一两笔。

    他批的是各营临时委任的低级军官名单。

    这些军官大多是从溃兵里挑出来的老卒，资历够，但职位低，田丰要把这些人一个个核过去，把不合适的人筛掉，把合适的人补上去。

    这个活很繁琐，但他做得很耐心。

    刘颖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粮草调拨的记录，对田丰说道：“田祭酒，仓亭那边的第一批随军粮草，审配先生已经发过去了。第二批还在调，最迟五日之后能装车。赶在大军开拔之前运到，应该没问题。”

    田丰接过去看了看，划掉了两个数字，在旁边重新填上，然后递还给刘颖：“多了。最西边那处营地暂时还没有驻军，减掉两车。等那边驻军到了再补。”

    刘颖接过记录，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崔林从另一头走过来，拿着一份草拟的开拔次序条令让田丰过目。

    田丰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又添了一句关于马匹草料沿路补充的说明，便递了回去。

    袁尚在一旁看着，心里头越发觉得踏实。

    田丰这个人，虽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扎扎实实，落在实处。

    他不需要你对他好，他只需要你把事情做好。你把事情做好了，他便认可你。这种认可不挂在嘴上，但比挂在嘴上的更靠得住。

    正想着，外头来了袁绍身边的侍从，说主公有请。

    袁尚整了整衣袍，跟着侍从往正堂走。

    到了正堂，袁绍正坐在凭几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书，手里端著一碗药汤，正慢慢地喝着。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说话的声音也厚实了不少。

    “坐。”袁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

    袁尚行了礼，在旁边坐下来。

    袁绍把药碗放下，拿过案上一份文书，递给他，说道：“你大哥那边来消息了。青州兵已经集结完毕，五日后便可从青州开拔南下。到时候三路并进，时间上正好。”

    袁尚接过文书看了看，上面是袁谭的亲笔信，字迹潦草但有力，写着青州兵已集结两万人，前锋三千由他亲自率领，约定时日便可渡河南下，从东面直逼兖州。

    “好。”袁尚把文书放回案上，“大哥那边一动，曹操便得分兵去挡。咱们正面和侧面的压力都会小不少。”

    袁绍点头，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说道：“张郃那边也来报了。仓亭营垒已经修好，粮草屯了足够十日的用量。他和牵招已经见了面，两军已经合在一处，正在熟悉地形，布置外围哨卡。”

    他把文书放下，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袁尚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