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干事在前面跑，姜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车间之间的泥土路，鞋底踩在雨后的积水坑里，水花溅到裤腿上也顾不得。

    厂区路灯只亮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暗的，远处南门岗哨的方向有手电筒光在晃动，还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姜明跑到南门口的时候，先看见王主任站在传达室门廊下面，军大衣没有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地上趴着一个人，两只骼膊被反剪在背后，平头干事带来的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按着。

    那人穿着邮政系统的深蓝色棉袄，后背全是泥，帽子已经掉了，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脸侧贴在地面上，嘴唇哆嗦。

    旁边的铁丝网围墙上挂着一只军绿色帆布邮包，带子断了一根，是被人扯下来的。

    王主任看见姜明过来，把烟掐灭踩在脚底下，朝邮包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看。”

    平头干事已经把邮包打开了，东西都摊在传达室的木桌上，白炽灯照得很亮。

    三封普通信件，一本投递登记簿，一支钢笔，半块高粱饴。

    还有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上角贴着绝密挂号的红色邮票，收件地址写的是物资调配处甘肃办事处，字迹工整，用的是蓝墨水。

    信封已经被王主任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淡蓝色便笺纸。

    姜明凑近去看那张纸，灯光下，纸面上布满了极小的字迹，是用极细的蘸水笔尖写的，肉眼勉强能辨认。。。

    第三行：阴极氧化铈电泳沉积，涂层厚度60微米，沉积电压80V，时间12分钟。

    第四行：阳极材料国产无氧铜，八腔结构，偏心车孔法加工。

    第五行：首次点火连续工作30分钟，频率漂移小于百万分之五。

    姜明的后背在那一刻全湿了，不是雨水，是汗。

    这些数据，是他三个小时前刚刚记录在检验单上的。

    检验单锁在保密隔间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他和吴汉章两个人有。

    但这张蓝纸上写的每一个数字，和他记录的完全一致。

    他退后一步，手指攥着裤缝，没有说话。

    王主任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小时前，这封信被塞进了物资调配处的内部信袋，要求连夜走机要投递渠道发出去，收件地址是甘肃办事处，但信袋登记栏写的经办人是李怀远的秘书。”

    姜明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邮政投递员。

    “他是怎么被抓的？”

    平头干事插话进来，嗓门还带着追人时没消下去的粗喘。

    “今晚十点半，我安排的人盯着南门外围，看见这人骑自行车从厂区东侧绕到围墙根底下，没走正门，没走传达室，直接翻墙，邮包里装着这封信。”

    “一个邮政投递员，大半夜翻围墙进厂投递机要件。”王主任把没抽完的半盒烟塞回口袋。“你觉得正常吗？”

    姜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注意力回到那张蓝纸上。

    纸的折痕处夹着一根短短的纤维，红色，很细，不到一厘米长，在灯光下有一点绒毛感。

    他没有碰它，只是蹲下去看了一眼。

    呢绒的，不是棉的，也不是化纤的。

    这个年代能穿呢绒大衣的人不多。

    王主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根纤维，他用镊子把它夹起来，装进一个玻璃药瓶里，拧紧瓶盖放进自己的口袋。

    地上的投递员开始哭，声音很难听，带着鼻涕和土味。

    “我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就是一个人让我送的，给了我五块钱。”

    王主任蹲到他面前。

    “什么人。”

    “物资调配处的，自己说是李怀远的秘书，三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两个小时前在东直门邮政所外面把信交给我，让我今晚必须送到厂里机要室，说明天一早就要走投递。”

    “为什么不走正门？”

    投递员的哭声停了一下，脸贴在地上偏了偏。

    “他说正门有登记，这封信不要登记，直接放进机要室的信袋就行。”

    王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南门外面的马路上没有车，只有风把树枝吹得响，远处有狗在叫。

    他走到姜明旁边，把那只装着红色纤维的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源雷一号的点火时间，今天下午只有你们隔间里那几个人知道。”王主任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跟自己确认。“但这封信两个小时前就写好了，说明写信的人在你们点火成功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拿到了全部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