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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岭屯麦场。
十里八乡的壮劳力早早聚齐,几百号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结成一片浓雾。
赵老抠和王麻子正扯着嗓子,指挥外村汉子们给拖拉机加水摇把子,准备趁着天亮多凿几里地的冻土。
村口突然走来一行人。
孙大成走在最前面。
穿着做工考究的海军蓝呢子大衣,里面套着灰毛衣,没戴帽子,大背头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
那张脸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那是昨夜在五里外荒郊雪地里扎营冻出的后遗症。
昨晚,没有火墙子,没有热炕头。
考古队几个人在漏风的帆布帐篷里裹着两床军被冻了一宿,干粮冻得象石头一样硬。
孙大成几乎一夜没合眼。
这份罪,他全算在了林墨头上。
今天一早,他没带吉普车,而是选择带着队伍步行进村。
这是他自己想的招那就是走群众路线。
林墨再狂,根基也不过是个下乡知青。
只要能用国家大义把这群乡下泥腿子忽悠住,从内部瓦解林墨的群众基础,那张“军令免责状”就是一张废纸。
孙大成走到麦场正中央一块碾场用的青石磙子上,居高临下地站定。
干活的几百号村民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苏月穿着宽大的旧军大衣,双手抄在袖筒里,冷眼站在队伍末尾。
她对孙大成这种搞政治斗争的戏码极度反感。
“大岭屯的乡亲们!松江县的乡亲们!”
孙大成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在省城大礼堂作报告的腔调。
“我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孙大成!
你们脚下这片土地,极可能埋着咱们国家辽代时期的绝密遗址!
这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根!”
声音越拔越高,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激昂。
“国家下发了抢救性勘探的红头文档!
只要大伙配合咱们工作,指出可疑的土坑、水脉,这就是大功一件!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等发掘结束,省里给你们村村挂大红榜,给你们发锦旗!这是上报纸的大荣誉!”
空头支票画得又大又圆。
孙大成满意地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
在他眼里,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最好名声。
只要把“国家”、“红榜”这种大词搬出来,不怕他们不纳头便拜。
见火候差不多了,孙大成眼神骤然转冷,话锋直转,矛头直指林墨。
“可是!你们村里,出了个大害虫!”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愤怒与痛心疾首。
“那个叫林墨的下乡知青,他不过就是个赤脚医生!
是个外来户!他凭什么霸占你们的土地,搞什么‘联合社’?”
“你们不要被他蒙蔽了双眼,跟着他对抗国家的科考队伍。
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立刻把地方腾出来。
只要你们配合国家,谁也动不了你们!”
一番话夹枪带棒,扣的帽子一个比一个大。
孙大成放下喇叭,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冷笑。
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看到这群被剥削的农民倒戈,期待着群情激愤、大呼口号批斗林墨的盛况。
寒风刮过麦场。
全场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上百号穿着破棉袄的庄稼汉,手里攥着铁锹、镐把、麻绳,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原地。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石磙子上的孙大成。
没有被忽悠的狂热,只有一种极其看戏,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看热闹的眼神。
孙大成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脊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
孙大成皱起眉头:“怎么?大伙还没听明白?那个林墨……”
“我明白你祖宗十八代!”
一声炸雷般的怒骂骤然响起,打断了孙大成的话。
风山屯支书王麻子猛地排开人群,大步走到青石磙子前面。
“嗬——呸!”
一口黄浊粘稠的浓痰,狠狠地吐在孙大成那擦得锃亮的海军蓝皮鞋脚边。
孙大成吓得倒退一步,险些从磙子上栽下来,满脸震怒:“你!你干什么!你还有没有点觉悟!”
“觉悟你妈了个巴子!”
王麻子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彻底扭曲,指着孙大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狗娘养的东西?跑到咱们大岭山来放这连环罗圈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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