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仙界，没有本源道祖的传说。

    传说需要茶余饭后的谈资，需要可供仰望的神迹，需要飞升者们在接引仙池旁捕风捉影地描述那日异象。

    但张道川不再显现。

    道祖融道于天，天即是道，道即是天，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只是化羽天接引仙殿的仙官们悄悄换了一茬。

    老吏们讳莫如深，新来的不知缘故，只觉仙殿深处那口接引仙池的水，每隔百年会有一瞬倒流——清澈池水翻转向上，仿佛朝着虚空某处躬身行礼。无人敢问。

    落芊芊在太阴星宫上栽了一株桂树。

    树是下界带来的，青石盆里养了数十万年，那盆原是张道川在无极修仙界一处太古遗迹中随手捡的，说此物材质尚可。

    后来她合道太阴，身化广寒之主，便将树移栽到星宫最深处。树不大，月华凝露，枝叶间偶有银光流淌，树下摆着三张石凳。

    李汐云偶尔来坐。

    两位大罗道祖相对无言，看桂花开落。

    花瓣飘到太阴星宫外便化作星尘，散入仙界无数梦境的缝隙中。

    李汐云掌命运长河，有时捻起一枚桂花，以指腹摩挲半晌，便能从中读出某个凡人修士的生平——少年得宝，中年结丹，老来化神，最终死在某处秘境的门槛前。

    芸芸众生，困于道途，困于寿元，困于一个字。

    他在做什么？落芊芊忽然问。

    李汐云将桂花吹散。

    她没有说谁，也不必说。

    在看。

    看什么？

    看天道裂缝。

    天道有裂。

    张道川炼化天道后第一万个元会，他在本源海深处看到了一道发丝般的纹。

    细小，幽暗，不仔细几乎错过。

    他伸出手，指腹抚过裂纹的刹那，指端微微发麻——一种他已然忘记的触感。

    自他踏入混元大罗，天地万物皆如掌中纹路，清晰，温驯，再无可伤他之物。

    但这道纹，让他指尖的造化之力渗入后，消失了。

    像水滴落入沙漠。

    他神识沿着裂纹向内窥探。

    一刻钟后，他睁眼。

    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那久远

    凝重。

    仙界的根基深处，天道砖石之间，藏着一粒沙。

    沙中有界。

    那是一个更古、更荒芜、也更强横的存在留下的。

    像是一座建筑落成时，工人袖口不慎抖落的碎屑。

    但那若存在，其身形大约遮蔽半个仙界。

    那道裂纹，只是它路过时，肩膀擦过天道之壁的痕迹。

    张道川没有惊动任何人。

    往后十万年，他时常分出一缕道念沉入那裂纹之中。

    在沙粒内部，时间流速殊异。

    外界一年，沙中千劫。

    他看到残破的道纹、断裂的法则、甚至连本身都被某种力量撕扯过的创伤痕迹。

    那里没有生灵，只有死寂，和一股淡淡的、令他如芒在背的气机。

    他认出来了。

    那是的气机。

    这是仙界建立之前的、天地未判时便存在的东西。

    如今这粒沙盘踞在天道内部，像一颗沉睡的种。

    有一天，它可能会醒。

    本源道祖在仙界无声地行走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他看遍诸天万域，仙界的繁华之下处处可见类似的细纹，蛛网一般蔓延在道则的承重处。

    它们太微弱，微弱到大罗金仙的神识扫过也只会当作天道自然的纹理。但他伸手去抚，纹路便如水波荡漾，微微外扩，像是在回应。

    他站在化羽天的最高峰上，身周三千大道静默如渊。

    忽然他想起一个久远的名字。

    御仙门那位古仙的本命仙篆，他徒手捏碎时，碎片的崩解轨迹也是这般，中心一点爆裂，外缘波纹扩散。古仙祭炼数千年，在他指间只撑了一息。

    那粒沙，又撑了多久？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飞仙令。

    自他飞升后便再未取出过的旧物。而今它躺在掌中，冰凉古朴。

    他朝令中渡入一缕道念。

    此乃本源道祖的道念，足以碾碎寻常大罗金仙的神魂。

    令上光滑如初，毫无变化。

    他又渡入一缕混沌之力。

    飞仙令表面浮现极淡的纹路。

    张道川辨认

    他抬起头。

    仙界的天穹之上，更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不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