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出的湿亮。灰绿和暗褐交错的鳞片从脖颈一路覆到胸腹，越靠近肋侧越细，像一层被海水泡旧的甲片。

    它的头颅比人类更扁，眼睛鼓在两侧，没有明显眼睑，只在眨动时有一层浑浊的薄膜从眼球表面扫过去。

    鼻梁的位置塌得很低，嘴却裂得极宽，唇边挂着细密的白沫。每一次呼吸，它颈侧几道暗红色鳃裂都会一张一合，挤出一点带腥味的水珠。

    骨矛末端偶尔撞上石块，发出间隔不定的笃响。那只生物走得不快，却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会停下低头，让鼻腔附近塌陷的孔洞抽动几次，颈侧鳃裂也随之轻轻翕张。

    鱼人。

    顾行之没有等系统确认。

    信息卡已经写得很清楚：敌对单位会主动攻击玩家。

    他甚至不敢把呼吸压得太急。

    越紧张，胸口起伏越明显。

    那只鱼人拾荒者拖着骨矛，从湿沙边缘走过。

    它的手指很长，指节外翻，指缝之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蹼膜。骨矛被它拖在身后，矛尖上还缠着一点腐烂的海草。

    它的脚掌宽大，趾间有蹼，脚后跟却不像人那样完整落地。每走一步，湿沙都会被蹼趾向两侧挤开，留下一串不规则的深坑。

    这让它在岸上显得笨拙。

    可顾行之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一个笨拙的成年人拿着铁棍，也足够砸死人。

    而这东西不是成年人。

    它有鳞，有鳍刺，有骨矛，还有一套在潮湿海滩上生活出来的动作习惯。

    它没有看见顾行之，却在那串被扫乱的脚印旁停住。那道试图遮掩鞋印的细长拖痕从落点一直延伸到硬壳地，末端正对着沙丘。

    拾荒者停在他留下的脚印旁，弯下腰，用长而湿的手指抠了抠沙面。

    然后它把手指放到嘴边。

    顾行之胃里一阵翻涌。

    顾行之无法确定它从沙粒里尝出了什么，只看见鱼人的头颅循着拖痕缓慢转动，最终朝向沙丘。公共说明里关于智慧生命的警告，在这一刻有了具体形状。

    那只鱼人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串短促的咕噜声。

    声音不大。

    不远处的海雾里，又有一道影子停了下来。

    那一道比拾荒者更高，背脊更直，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叉矛，走路时不再拖拽，而是沿着潮线慢慢横移。

    鱼人巡滩者的鳞色更深，肩背处的鳍刺也更完整，像一排被磨亮的骨刃。它没有拾荒者那种翻找腐物的迟钝感，叉矛始终斜斜压在身前，脚步贴着潮水退去的边缘移动。

    巡滩者没有频繁低头寻找脚印。它沿潮线横移时，鼓出的眼睛依次扫过沙丘、潮池与黑礁，叉矛始终指向顾行之最可能离开的空隙。两只鱼人尚未看见他，包围的形状却已经出现。

    顾行之的手指慢慢摸向外套内侧。

    布缠着的水果刀贴着肋骨，凉得很真实。

    继续伏着，只能等拾荒者沿拖痕靠近；向右冲进潮池，得赌青黑水面下没有更危险的生物；向左穿过开阔湿沙，则必须赶在巡滩者彻底封住黑礁前通过。顾行之握住刀柄，发现三个方向都没有足够把握。

    鱼人拾荒者拖着骨矛，沿着他留下的方向走来。

    鱼人巡滩者则绕向了沙丘另一侧。

    顾行之屏住呼吸。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气味往前推。

    那只拾荒者猛地抬头。

    看向了他藏身的木板。

    顾行之没有再等。

    他从木板后滚出去，碎贝壳划过手背，疼得他眼角一跳。

    拾荒者喉咙里爆出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不像人的喊，也不像鱼的嘶鸣，更像一口气从湿滑的喉管和鳃裂里同时挤出来，破碎、短促，又带着某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颤音。

    骨矛抡起，带着一股腐鱼和海泥混在一起的腥风。

    顾行之没有拔刀。骨矛已经进入挥击距离，此时停下来只会把胸口送到矛尖前。

    他扑向沙丘另一侧，肩膀撞开灰草，脚下一滑，整个人几乎跪进湿沙里。

    叉矛擦着他刚才的位置扎下去。

    鱼人巡滩者已经绕到前方。相比一路拖响骨矛的拾荒者，它安静得多，叉矛也始终留在随时可以刺出的高度。

    顾行之撑着湿沙爬起来，目光越过灰草，落到远处那片黑礁上。

    再危险，也比留在两只鱼人中间强。

    他冲向那排像断齿一样的黑色礁石。

    身后，骨矛拖地的声音忽然加快。

    笃。

    笃。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