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影会从每一处错误里递刀，把他平时用狠劲和伤势遮过去的毛病照到眼前。

    脚和肩不能各走各的。

    转身时，整个人得是一块。

    第三次，顾行之走得更慢。脚尖收，肩不抢，转角前先把刀收回胸腹线，再让脚、腰、肩一节一节接上。

    慢，甚至有点笨。

    可灰影从镜后撞出来的时候，那道点喉的薄刃没有再找到同一个空子。顾行之刀背一接，脚底顺着转角内侧轻轻擦过半掌，整个人沿镜面阴影转了过去。

    第二面镜暗下。

    第三面镜却更阴。

    它没有照他的正面，照的是倒影。

    黑石地面像浅水一样轻轻晃了一下，镜中顾行之明明站着，地上的影子却往左下拖出去半截。那种感觉和黑礁浅槽里的潮水回吸太像了，都是脚底先被抽走，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想补。

    顾行之本能地想用手撑旁边的镜。

    手刚抬起来，他就知道错了。

    撑墙，胸口会开。

    在海滩里，这一下之后，猎潮者会咬上来。

    他重新握紧刀柄，膝盖先松，右脚顺着那道假拖力让出半寸，再转动腰胯，把偏开的上身带回原位。

    没完全稳住。

    但没有散。

    灰影从低处扑来，薄刃擦过他小腿外侧，没能将他留在原地。

    这一次，长廊没有复始。

    继续往前。

    顾行之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它不要求每一下都完美。

    它只看他错了以后，还能不能在散掉以前把自己收回来。

    后面的镜子一面比一面碎。有的照脚尖外摆，有的照肩先于腰，有的照他被撞偏后手先撑地，有的照他急着抢更大空位，结果把身子送进更窄的死角。

    每一次错，灰影就从那一点错里递刀。

    脚多出去半寸，刀就从半寸里进来。肩早送半拍，刃就擦着半拍点喉。重心一扑，低处那道影子就缠上小腿。

    顾行之被复始了五次。

    第六次时，他终于不再想着一次走顺。

    错了就收。

    偏了就拉。

    被照出哪一处错误，他就先修正哪一处。脚尖不再外摆，转身时不让肩膀抢先，失衡后也不急着迈出大步。动作逐渐连贯，长廊反而没那么乱了。

    最后一段镜廊亮起时，两侧所有镜子同时映出不同的顾行之。有的抢步，有的抢肩，有的撑墙，有的被潮水似的黑影拖偏。

    灰影也同时动了。

    左侧薄刃抹腰，右侧短影点喉，低处还有一道沿黑石地面滑来的冷线。

    顾行之没有去看所有镜子。

    他只看脚下。

    脚尖收住，重心落住，转的时候，人是一块。

    正面那道影子扑来，他刀背接住，没有往外撞。左侧薄刃逼近，他让刀背往外带了半寸，腰跟着走。低处冷光缠小腿时，他没有大退，只把右脚往回擦半掌，让小腿从那道寒光边上抽出来。

    最后一个转角，镜里的自己又快了半拍。

    顾行之没跟。

    他反而慢了半拍。

    慢到薄刃几乎擦上衣摆，也慢到脚、腰、肩终于接成同一条线。

    他从最后两面窄镜之间滑出去，脚底踏进终线。

    整条长廊瞬间安静。

    镜中的那些影子，一个个暗下去。

    最后只剩他自己站在终线后，手心全是冷汗，腰侧和脚踝泛着细碎酸意，脑子里却很清楚。

    清楚得能把刚才每一次错都提起来。

    【镜步廊砺练终了：良】

    【所得：步法纠错记录 / 转向衔接记录 / 重心回收记录 / 镜砂（低阶）】

    顾行之看着结算，镜步廊没有让他直接掌握完整身法，训练效果却已经留在脚踝、腰胯与仍然清晰的动作记忆里。

    下一瞬，长廊像水面一样往外化开。

    出租屋重新回到眼前。

    顾行之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动。

    脚踝酸。

    腰侧酸。

    脑子里还残着一排排冷镜和那些快半拍、慢半拍的影子。

    可精神没有散。

    他闭着眼站了几息，才重新看了一眼状态栏。

    还是精神疲惫。

    不轻松。

    但也没有被拖回死亡回归后那种空散里。

    顾行之扶着桌沿坐下，把水杯拿过来喝了两口，又看了一眼训练入口。

    那张“镜步廊”的券面已经暗下去。

    没有第二张。

    也没有新的训练副本在旁边亮起来。

    这本来就是一次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