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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綺雲撥弄著茶葉,微微搖了搖頭:“顧百相和別人不一樣,她很多年前就聽不懂道理了,我們倆年紀差了將近二十歲,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已經三十五歲了,在南地依舊當紅。
我當時還是個黃毛丫頭,在綢緞莊裡做夥計,有一次給戲班子送旗袍的時候,跟顧憐香認識了。顧憐香事兒多,要求也多,做衣裳的料子必須是南地的緙絲軟緞,她還特別喜歡雲紋暗花。領口和袖口上都得下功夫,她對滾邊特別挑剔。
她喜歡珍珠扣,得打磨乾淨還得漂亮。腰身得收得緊緻,下襬開衩還不能高了,刺繡上講究最多,而且一定要繡蘭花,她說蘭花清雋最合她性子。
別人總是記不住她這麼多要求,每次送去的衣裳總要返工,我腦子挺靈,記得挺全,衣裳送到了,顧憐香看著很滿意。她給了我賞錢,還說我身段好,嗓子也好,要教我唱戲。
人家是那麼大的名角,能看得起我一個送貨的小夥計,我心裡自然高興,而且我那時候也確實喜歡聽戲,就跟著她學了兩段,一來二去就成了熟人。
那個時候顧姐姐腦子還算清楚,除了喜歡說戲,也喜歡說點別的樂子。”
張來福一邊捋著鐵絲,一邊問:“都有什麼樂子?”
柳綺雲一挑眉梢,眼神之中略帶些俏皮和神秘:“都是我們娘們家的樂子,你就別問了,我和她特別投契,一見面就要聊上小半天,有幾次耽誤了幹活,被掌櫃的罵了不說,還被扣了不少工錢。
後來顧姐姐知道了這事,給了我五百大洋,讓我自己開間鋪子,不在別人手底下受氣。
這麼一大筆錢我哪敢收?可她非說要給,還找人幫我選了鋪子,於是我就開了綺羅香綢緞莊,綺字是我的,香字是她的,這個名字就是她起的。”
張來福問:“那羅字呢?”
柳綺雲垂下眼角,白了張來福一眼:“羅字是綢緞的意思,你沒念過書嗎?”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也就是說這間鋪子是顧憐香買給你的?”
柳綺雲搖搖頭:“她買給我的鋪子沒這麼大,只是個小門臉,可我做得用心,顧憐香也給我介紹了很多生意,有她照應著,我買賣越做越紅火。
我是個記得恩情的人,時不時帶上些好綢緞去看望她,心裡還總想著找個機會好好報答她,本以為姐倆能這麼一直處下去,沒想到日子長了,顧憐香變了,變得我都不認識她了。”
“她是怎麼變的?”張來福感覺自己捋到了鐵絲的紋,手上加了點力道。
柳綺雲看了看張來福的手上的鐵絲,微微皺了皺眉頭:“顧憐香跟我說戲,越說越多,以前姐們之間常說的那些趣聞樂事,在她這裡越來越少了。
在她三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帶了禮物去看她。那天去看望她的人特別多,我還以為她沒空理我,本打算放下禮物就走,沒想到她誰都不見,就單獨把我叫到了屋子裡,跟我說戲。
她從早上九點說到了晚上九點,中間除了吃喝拉撒,她說的都是戲,從蘇三起解說到了四郎探母,說到我頭昏腦脹,她也一直沒有停下。
我聽膩了,聽煩了,實在扛不住了,當著她的面,打起了瞌睡。顧姐姐生氣了,打了我一頓,不是姐們之間的嬉鬧,是真打,她化身成了秦叔寶,拿著一對瓦面金鐧把我打了個半死,那天要不是有戲班子的人攔著,或許她真就打死我了。”
“她是怎麼變成的秦叔寶?”張來福對這事很感興趣,因為他昨天晚上親眼看見顧百相變成了魯智深。
提起這段往事,柳綺雲眼中還有恨意:“這是戲子的絕活,叫戲魂入骨,戲子扮上某個角色,就會有這個角色的手段,戲唱得越好,手段就和戲裡的角色越接近。
戲班子的班主告訴我,那天是我邭夂茫檻z香有一次曾經化身成趙子龍,在戲班子裡殺了個七進七出,戲班子上上下下全被她打了個遍。”
張來福想起了邱順發介紹的另一個絕活,那個絕活叫戲夢成真,是陰絕活。
陽絕活是自己入戲,陰絕活是引人入戲,這兩個絕活都挺厲害。
柳綺雲接著說道:“我在家裡養傷,有半年的時間沒敢去見她。後來我聽說顧憐香受了冷遇,沒有戲班子願意請她,她自己有不少積蓄,也有不少人脈,想自己開個戲班子,卻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到底還是心軟,沒有記仇,就跑到家裡去看她。她看到我的時候很高興,她還能認得出來我,可她叫不出我的名字,只在我面前一齣又一齣地唱戲。
又過了些日子,我去看望她,結果沒能找到她。我聽人說,她家裡的婢子僕人都被她嚇跑了,她攢的那些積蓄也都被別人騙光了。
她餓急了,想找點東西吃,見了一個賣點心的,卻又說不清楚要買什麼,賣點心的趕她走,她把人家打了,被抓進了巡捕房。
好在當時我攢了點人脈,花了些錢把她從巡捕房給贖了出來,我把她帶回家,還想著照顧她,可她已經完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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