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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梁派出的缇骑每日在阳城街巷间穿梭不息,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百姓见了便纷纷关门闭户,生怕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家。
然而,朝堂终究是有限的。
朝臣们抓的抓、关的关、免的免,能用的“逆党”越来越少,眼看他每日呈送夏桀的人数报告越来越难看,夏桀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赵梁开始慌了。
他需要更多的逆党。
于是审查开始向外扩散。
先是扩散到朝臣的家人、门客、故吏。
一个人下狱,满门皆收。
再后来扩散到朝臣的远亲、乡党、同年。
再后来扩散到阳城中的富商大贾……这些人有的是某位大夫的秘密金主,有的是某位将军的兵器供应商,有的是某位被查抄大臣的远方亲戚。
赵梁不管这些,他只管一件事。
与朝堂上的人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便是逆党。
阳城的商市最先感受到了寒意。
几家最大的商号被羽林卫查封,货物充公,东家收监。
中小商贩们吓得纷纷关门歇业,街面上原本熙熙攘攘的店铺,短短十日内便关了七成。
货物流通中断,物价开始飞涨,一斗粟米从二十枚铜贝涨到八十枚,一匹粗麻布从五十枚铜贝涨到两百枚。
再后来,搜查扩散到了城中的工匠作坊。
冶铁坊的铁匠因为曾为关龙逢旧部打造过兵器,被连坐收监。
陶窑的陶匠因为曾为其府上烧制过陶器,被连坐收监。
甚至连宫中的织坊、膳房、酒坊都未能幸免……某个织女被人揭发,说她曾在宫外远远见过关龙逢一面。
“一面”就够了。
再往后,扩散到了寻常百姓。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羽林卫百夫长在某条巷子里挨家挨户搜查时,与一户人家发生了口角。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杀猪的屠夫,性子暴烈,见羽林卫砸烂了他家的大门,便操起杀猪刀要拼命。
羽林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押回天牢。
审讯时,屠夫被打得死去活来,胡言乱语之中随口攀扯了十几个邻居。
于是那十几个邻居也被抓了进来。
邻居们熬不住刑,又攀扯出更多的人。
雪球越滚越大。
从一条巷子蔓延到一个坊,从一个坊蔓延到半个城区,从半个城区蔓延到整个阳城。
羽林卫的人手不够用,赵梁便从夏桀那里讨来了扩编的旨意,将街头地痞、市井无赖、军中刺头统统编入搜查队伍。
这些人披上羽林卫的黑衣之后,肆意妄为的程度远胜正牌羽林卫。
他们以搜查刺客为名,破门而入,翻箱倒柜,看中什么便拿走什么,稍有阻拦便以“抗旨”论处,轻则拳脚相加,重则直接锁拿入狱。
阳城,这座夏国立国数万年的巍峨都城,开始从内部溃烂。
市面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开门的店铺。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目光躲闪,熟人见面不敢寒喧,生人靠近便各自警剔地拉开距离。
邻里之间不敢互相串门,唯恐被旁人告发。
恐惧象一潭死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阳城的每一条街巷。
天牢的牢房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不得不将旁边的几座仓库腾出来充当临时牢房。
临时牢房也塞满了,便在牢外搭起简陋的囚棚。
囚棚四面透风,夏末的夜风已带了几分凉意,囚犯们衣不蔽体地挤在一起,饥寒交迫之下,每天都有人死去。
死者的尸体被拖出去扔在大车上,拉到城外乱葬岗上一丢了事。
赵梁每日呈送夏桀的奏报上,被抓的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涨到了几百人,又涨到了几千人。
夏桀每次看到那一串串数字,嘴角都会微微上扬。
他不在乎这些人是不是真的逆党,他只在乎一件事……宣扬武力,让那群贱民赶到恐惧!
他坚信,只有让那群贱民感受到恐惧,刺杀才不会再发生!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恐惧更能让人顺从。
但夏桀忘了一件事。
恐惧可以让人顺从,也可以让人挺而走险。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恐惧便不再能束缚他。
关龙逢坐在天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
这间牢房他并不陌生……数年前他因为上书力谏而入狱时,住的也是这一间。
但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他只是待罪之身,罪名是“犯上”,说起来至少还有几分骨气可言。
这一次,他的罪名是“缉凶不力”……一个荒唐到他连辩解都懒得辩解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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