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暄又做梦了。

    他很少做梦，但只要梦见了，绝大多数都是童年的事情。

    从他五岁母亲把他送到了外婆家之后，就一直在外婆身边长大。

    外婆家在老小区，这间八十多平米的房子是工作单位划给员工的福-利房，隔壁就是烟厂。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员工才搬进去没几年，这里就变成了对外出售的混合型商业小区。

    像他家这种早交了钱的老员工，就这么被栓在了这里。

    有像他家这样吃哑巴亏将就生活的，自然也有偷摸着想办法把房子租出去再赚回来的。

    他第一天背着小书包被外婆接回家的时候，隔壁那对年轻夫妻也才搬过来。

    温文尔雅的丈夫提着一家人的行礼，轻声细语地和老婆交谈着，没说了几句，两人就带着笑把目光转到了他这儿。

    那位娇俏可爱的阿姨附在怀中小孩的耳边，低声说着不为人知的悄悄话。

    梦里的那个小朋友，有着一头柔软又蓬松的栗色短发，看起来毛茸茸的，安静趴在人怀里，跟他见过的小猫没什么两样。

    浸在无尽爱意中长大的弟弟，一板一眼地听着妈妈讲话，努力严肃着脸，慎重地点了好几次头。

    然后又莫名生出一种使命感，拍了拍垫在屁-股后面的手。

    年幼的自己就这样注视着对方昂首挺胸地朝这边走来。

    小猫一样的弟弟仰起头，精致圆润的小脸软软的，认真地对他说：“哥哥你好，我叫祁佑安，你叫什么名字，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手心倏然被塞入一颗糖果，糖纸在指缝间发出稀碎的窸窣声。

    消防窗口漏来的光照在透明玻璃纸上，流光溢彩的光点里，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和蜜糖一样的眼睛对上。

    “哥哥不要不开心了，我请你吃糖果。”

    哪怕只是在梦里，那双淡茶色眼睛也如洒落湖边的午后阳光一样剔透。

    而他已经很多年没再见到过了。

    陆南暄睡得迷糊，猛然之间全身一踉跄，恍惚间以为是梦里踩空了。

    不过这次幅度怎么这么大？

    他恹恹地抬眸，面前模糊不清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

    这几天真是忙晕头了。

    要不然怎么还能再次看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陆南暄闭眼。

    陆南暄睁眼。

    不对。

    他彻底清醒了，心脏剧烈跳动，掀起眼向上看，和面前人正好对上视线。

    记忆里猫一样的人一瞬不瞬地瞪着他。

    四年过去，以前那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屁孩长高了、长开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这人好像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多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对方全程紧绷着脸，那悄悄红了的眼眶叫人忍不住心软。

    对方下意识抿唇，说出来的话冰冷，但陆南暄还是轻而易举地听出里面藏了几年的怨愤。

    也不知道就这么发神一小会儿的功夫，又怎么惹到对方，那双淡茶色眸子看起来更难过了。

    凝滞的氛围在不大的教室里萦绕，没有一个人敢讲话。

    讲台上的周胜被祁佑安那一脚吓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找半天没找回舌头：“不是，那个……祁同学啊……”

    没想到后排那个受害者反倒先站起来，往他这边递了个眼神，好脾气地主动让位：“没事，我让开。”

    周胜会意，脸上表情瞬间转变，打着哈哈：“那就先这样安排啊。”

    他这菩萨一样的烂好人在班上从来没什么威慑力，这种关头也只能抬出老婆救命，“其余人继续上你们的自习，要是被我抓到开小差的，都跟我去你们杨老师那里报到。”

    说完又想到什么，周胜表情凝重。

    这边的陆南暄刚把自己的东西挪到旁边，还没来得及帮臭小孩放书包，就被台上的老周叫住，“暄啊，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走出教室门口之前，漫不经心地一步三回头，眼瞧着祁佑安东西都不收拾，就这么趴在他原先睡觉的地方休息。

    “快多走几步。”老周看不下去了催他。

    陆南暄收回视线：“这就来。”

    ……

    祁佑安发完了脾气，没理会四周偷摸着打量的目光，就这样蜷在某人原来的座位上。

    左躺右歪好一阵都不对劲，心里烦到要爆炸。

    余光忽地瞥见挂在另一边椅背上的东西。

    他抵着虎牙，一把把才挂在上面的校服外套扯过来，团成球垫在课桌上。

    也不知道一个男生一直用这么香的洗衣粉干嘛，埋头进去鼻息间全是某人身上的味道，这么多年就没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