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芙城总算落了雪。

    黯淡的天空被压得很低，像蒙着层灰布，只在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两三颗疏星，微弱地亮着。

    教室里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嗡鸣，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正用红笔敲着板书，单词尾音拖得老长，现在距离放学铃响还有十分钟，大部分同学都心不在焉的听着课。

    谢弃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暖气在玻璃内侧形成一层薄雾把窗外的雪，晕成了模糊的白。他的指尖悬在玻璃上，校服袖扣被抬臂的动作带的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小截细白清瘦的手腕，在冷光下甚至能看见细淡的血管。

    “这鱼肚子画得太圆了，”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陈述正转着笔，目光在他手腕上落了落，“该减减肥。”

    谢弃的指尖顿在玻璃上的尾鳍旁，手腕往回缩了缩，袖口顺势滑回去，重新遮住那截皮肤。他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陈述正支着胳膊肘，笔在指间转得飞快，月光透过没被雪遮住的窗棂，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扬着点没正经的笑。

    谢弃收回目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轻得像雪落，却足够清晰：“不用。”

    陈述转笔的动作停下，眼睛亮了亮：“哟，同桌终于肯理我了？”他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呀”一声，“转来一个星期，你总共就跟我对视过三次，今天还算头回开金口，你知不知道我前几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有自闭症了。”

    谢弃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慢慢蹭过玻璃上的鲸鱼。温热的指腹很快把水雾抹开，鲸鱼的轮廓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水痕，被窗外的冷意一吹，又凝成了薄霜。

    陈述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转着笔：“说真的，你第一天抱着书包坐这儿，我就觉得我后面没有好日子过了……”

    窗外的雪缓缓的下着，被再次擦掉水雾的玻璃，重新变得透明起来。

    谢弃抬眸看向窗外的校园，不由得蹙起眉来。

    他今天会来看我吗？

    “同桌？你在听我说话吗？”陈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他的小臂。

    感受到肢体传来的接触，谢弃的睫毛震颤了一下，瞳孔重新聚焦，迷茫的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男生，抿了抿嘴唇 ，刚要开口说“别碰我”，就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一根白色粉笔精准地砸在陈述额角。

    “我靠！谁啊？”陈述疼得往后一缩，手捂在额角，声音陡然拔高，“乱扔东西很没素质知不知道！”

    “是‘我笑’扔的。”后桌的同学压低声音提醒，还朝讲台抬了抬下巴。

    ‘我笑’——就是这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本名叫文兴瑶，由于行事雷厉风行又对学生很严厉，在学校名气很大。这外号，还是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学生念叨她名字时，念岔了音传开的。

    陈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巧对上英语老师那双能杀人的眼睛。

    老师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镜片后的眼神像淬了冰：“陈述！上课时间交头接耳，还敢大声喧哗？你看看你同桌，人家安安静静听课，你就不能学学？”

    陈述摸着额角的红印，刚想辩解“是他先发呆的”，就被老师的话堵了回去：“别跟我找借口！现在就跟贺衍换位置，我看你换个同桌还能不能聊！”

    “换就换……”陈述撇了撇嘴，悻悻地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课本堆得乱七八糟，抽出来时还掉了本漫画，封面上的少年正好摔在谢弃脚边。

    谢弃看着他从“想吵架”到“认栽”的转变，不过半分钟，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新同桌搬过来时没什么声响，谢弃正低头捡那本漫画，就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拾起，还轻轻掸了掸封面的灰。

    他抬头的瞬间，恰好撞进一双很干净的眼眸里。

    “同学你好，我叫贺衍。”

    男生比陈述高一些，校服领口也被熨贴得很平整，白皙的手还拿着一盒天福茗茶，递到谢弃面前时，指尖没碰到他：“刚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这个能提神。”

    谢弃摇摇头，把漫画递回去：“不用。”

    贺衍也不勉强，把糖收进书包，坐下来整理课本时，又轻声问：“分班这几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谢弃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小墨点，像落在雪上的乌鸦。他抬眼看向贺衍，对方的目光很温和，没有陈述那种带刺的好奇。

    “谢弃。”他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这次是大片的雪花，把校门口的雪松染成了白色。

    谢弃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往窗外瞥了一眼，还是没看见那道身影。

    放学铃响的前一秒，他忽然听见贺衍轻轻说了句：“外面雪好像大了，你带伞了吗？”

    谢弃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只是玻璃上重新凝起的水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