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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眼,歇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更清明了一些:“陛下,臣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动。臣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攥著曹叡的手紧了紧,那力道虽然微弱,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郑重:“从那天起,夏侯家就彻底站在陛下这边了。臣、妙才、伯仁我们夏侯家的人,每一个,都会替陛下守好大魏的每一寸疆土。”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以前是太祖、是先帝。以后是陛下。”
曹叡没有说话。他只是握著夏侯惇的手,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喉间哽著一团酸热的东西,他不愿开口,怕一开口便碎了。
他陪夏侯惇坐了很久,直到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轻鬆开手,替他掖好被角。
走出夏侯惇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雪比方才大了些,风也更冷了。他没有回宫,直接策马穿过半座城,往夏侯渊府邸赶去。
夏侯渊的病情比夏侯惇更重一些。
曹叡走进內室时,夏侯渊正半靠在榻上。他看见曹叡进来,挣扎著要坐直,被曹叡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叔祖別动。”
夏侯渊便不再勉强,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嘴角扯了一下:“陛下,臣这副模样,真是丟人。”
“叔祖说什么呢。”曹叡在榻边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轻轻替他拭了拭额角的虚汗,“您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歇一歇怎么了?”
夏侯渊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不服输:“歇什么歇!臣还能再打十年!臣听说东吴孙权又来闹事了,臣若是再年轻十年,他们没一个是臣的对手!”
他说完这句话,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曹叡连忙扶住他,轻轻拍著他的后背,过了好一阵那阵咳嗽才慢慢平息下来。
夏侯渊靠在枕上,闭著眼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那目光里浑浊中透著一丝清亮:“陛下方才在元让那边,他是不是说了什么?”
“叔祖说了不少。”曹叡没有隱瞒,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了汉中的事。”
夏侯渊沉默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著几分恍然和瞭然:“老夫就知道,那老东西憋了一辈子,临到老了终於憋不住了。”
他偏过头看著曹叡,目光里带著一丝调侃的笑意,可那笑意的深处,却压著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陛下,臣跟元让不一样。他是闷葫芦,心里揣著事能揣几十年不吭声。臣这张嘴,藏不住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当年在定军山去修补鹿角被围的时候,心里想的跟元让想的一样:『完了』。
蜀军压过来,箭矢落下来像下雨。臣当时把刀都横在了脖子上,想著与其被俘受辱,不如自己来个痛快。”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一道淡淡的旧痕:“瞧见没有?刀都搁上去了,就差那么一哆嗦。” 曹叡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道旧痕极浅,几乎被颈间的皱纹盖住了,可仔细看,確实能辨认出一段斜斜的、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痕跡。
“然后臣听见了马蹄声。”夏侯渊放下手,目光落在曹叡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很专注,像要把面前这个人的眉眼一笔一划地刻进记忆里去。
“臣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少年骑著马衝进来,那长戟舞得跟不命似的。臣当时就想:这小兔崽子是谁家的,这么拼命?”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几分沙哑,却比方才顺畅了些:“后来臣看清了,才认出来是您。当时臣心里那个滋味啊——又惊又愧又后怕。
惊的是陛下居然亲自前来,愧的是臣这把老骨头居然要一个孩子来救,后怕的是万一陛下在那里折了,臣这辈子都没脸去见太祖了。”
曹叡坐在榻边,听著夏侯渊一句一句地说著。那些话像旧匣子里的线装书,一页一页翻开,扑簌簌地落下陈年的灰。
“叔祖,朕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曹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定,“朕只知道叔祖被困,朕就得去救。至於能不能活著出来,那是衝进去以后才想的事。”
夏侯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只苍老的、布满了褐色斑点的手,在曹叡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生的重量。
“陛下,您记住臣一句话——”夏侯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夏侯家的刀,永远只为您一个人出鞘!”
曹叡喉头一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夏侯渊那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老一少,一温一凉,在昏暗的光线里久久没有鬆开。
他在夏侯渊榻前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侍女来换了三次药,老人终於抵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才轻轻鬆开手,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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