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阴得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陈石在破庙后头的小溪边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勉强算干净的旧衣服，又仔仔细细把手上的泥灰和木屑搓掉。做完这些，他才揣着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朝回春堂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

    

    回春堂后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熟悉的草药苦香。陈石在门口略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不轻不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苏婉儿那张还带着点稚气，但眉眼已见清秀的脸。她看到陈石，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蹙起眉，压低声音：“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

    

    陈石闪身进去。后院晾晒着各类药材，空气里混合着干草、泥土和药汁的气味。苏老大夫大概在前面坐堂，后院很安静，只有屋檐下几串风干的药草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婉儿姑娘，”陈石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有点发干，“我想求你件事。”

    

    苏婉儿把他让到屋檐下，避开可能飘进来的雨星。“你说。”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神色认真起来。

    

    陈石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摊在手心，不多，加起来不到三十文。“我知道不够……但我想买些治外伤的药。金疮药，止血散，退热的，还有……治内伤的，如果有便宜方子的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要好些人用。”

    

    苏婉儿没去看他手心里的铜板，目光落在陈石脸上。少年的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像烧着的炭，压着光和热。

    

    “是给……”苏婉儿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没说完，目光朝城东贫民区的方向瞥了一眼。白天钱府管家带人搜查、打人的事，早就传开了，回春堂也隐约听到些风声。

    

    陈石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婉儿沉默了。她看了看陈石手里那点可怜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他。少年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有些发白。

    

    “你等等。”苏婉儿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药房。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拉开又合上抽屉的轻响。

    

    陈石站在屋檐下，看着越来越沉的天色。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风里湿气越来越重，带着土腥味。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变得匆忙。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儿才出来。她怀里抱着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包裹，手里还提着几个串在一起的、鼓鼓囊囊的小纸包。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给陈石。“这两个大包，一包是金疮药粉，止血生肌的。另一包是配好的散剂，治跌打损伤，化淤止痛，煎水内服或外敷都行，方子我写里面了。”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利落，“这几个小包里是麻黄、桂枝、甘草，最便宜的发汗解表药，要是谁淋了雨或受了惊，起了寒热，可以熬一点喝。还有这几包是艾绒，受了寒可以炙一下关节。”

    

    陈石抱着沉甸甸的药包，愣住了。这些东西，别说三十文，三百文恐怕也拿不下来。

    

    “婉儿姑娘，这……太多了，钱……”

    

    “钱什么钱。”苏婉儿打断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旧荷包，又从里面倒出十几个铜板，和自己的几十个私房钱混在一起，然后拿过陈石手心里那几个铜板，把它们全都塞回陈石手里，“这些你拿着。药……就当是我爹义诊多备的，账目上我能圆过去。这些铜板你收好，万一……万一有点别的用项。”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是怕他手头一点钱没有，行事不便。

    

    陈石的手心里沉甸甸的，药包的重量，铜板的重量，还有另一种更沉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压在他心头，梗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以后一定还，但看着苏婉儿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住了，只化成两个字，哑在喉咙里：“……多谢。”

    

    “快走吧，要下大了。”苏婉儿推了他一下，又急急补充，“小心些。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陈石重重点头，把药包在怀里揣好，用旧衣服下摆小心遮住，又将那些铜板仔细收进贴身口袋。他最后看了苏婉儿一眼，转身，拉开门，迅速没入已经变得昏暗的巷道里。

    

    几乎是前后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一开始是稀疏的，紧接着就连成了线，转眼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和呼啸的风。

    

    陈石用最快的速度跑回破庙，从自己那堆少的可怜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