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小子，不光会做菜，还学会做方案了。”

    他的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但很快又收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件事可行。你刚才说的那三条。整理菜谱、培训模式、标准化流程，条条都说到关键点上。这样，你先回去把培训方案写出来，写得越详细越好。我这边负责协调上面，争取政策支持。泰丰楼公私合营的事和这件事，可以一起推进，公私合营之后有了上面的资源支持，培训基地的事正好可以借力打力，事半功倍。另外，如果这个模式能在北平试点成功，我可以直接给部里打报告，让泰丰楼在全国援建系统里挂个号。到时候别说公私合营，泰丰楼的招牌能挂到全国各地去。”

    崔天阳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襟，郑重地应了一声：“周老放心，方案我回去就着手写。一周之内，我把详细的培训方案和菜谱整理好了送过来。”

    接下来，崔天阳向周老告辞。

    从周老家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暖，院墙上的残雪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远处正阳门城楼的轮廓在蓝天下格外清晰。

    刚才周老那番话虽然简短，但每一条都实打实地踩在了他最关心也最在意的问题上。

    公私合营和厨艺推广同时推进，培训基地和泰丰楼的未来一起布局。

    崔天阳骑在自行车上，脑子里却已经在转着培训方案的框架。

    菜谱怎么整理、培训流程怎么设计、考核标准怎么定，每一条都得写清楚，每一条都得能落地。

    这件事关乎的不只是几道菜的做法，而是泰丰楼在即将到来的公私合营中的话语权，甚至关乎全国援建工作中苏联专家的伙食保障。

    周老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方案写得好，政策支持就能到位。

    方案写得含糊，再好的想法也只是想法。

    回到泰丰楼的时候，午市刚过，大堂里的客人散了大半，几个伙计正在擦桌子扫地，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孙必光坐在账房里核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崔天阳推门进来，问了句怎么样了。

    崔天阳没有绕弯子，把刚才在周老书房里谈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遍。

    周老同意了他的想法，让他尽快拿出一份培训方案，把苏联专家爱吃的几道菜标准化，推广到各地援建单位的食堂去。

    政策方面周老负责协调，实操方面泰丰楼负责落地，和公私合营的事同步推进。

    孙必光听完，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崔天阳看得出来，掌柜的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消化。

    这个方案一旦落地，泰丰楼就不再只是一家饭庄了。

    它可能成为一个培训基地，一个模式样板，甚至在全国援建系统里挂上号。

    对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来说，这一步迈出去，后面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

    片刻之后，他把茶杯搁在桌上。

    “天阳，这件事要是办成了，泰丰楼的招牌就不只是挂在正阳门大街上了。你放手去干，我和得志全力配合你。需要人出人，需要场地出场地，泰丰楼后厨就是你的培训基地。”

    崔天阳点了下头，又跟孙必光商量了几件具体的事。

    培训期间后厨的排班怎么调整、培训用的灶台和锅具要不要单独辟出来、教学用的食材采购怎么走账。

    两人商量了约莫半个钟头，把能想到的问题都过了一遍，孙必光一一记在他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背面。

    傍晚时分，崔天阳提前离开了泰丰楼。

    他答应了孙必光今天早点走，但回家之后也没有歇着。

    吃过晚饭，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点上煤油灯，铺开一沓信纸，开始起草培训方案的大纲。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在信纸上，也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这份方案他打算分成几个部分来写。

    第一部分是菜谱标准化。

    把罗宋汤、回锅肉、鱼香肉丝、水煮鱼、荷花酥这几道苏联专家最爱吃的菜，逐一写出标准化的配料表、步骤流程和火候要点。

    第二部分是培训流程设计，从学员的选拔标准到培训周期、从每天的课程安排到阶段性考核节点，每一环都得有据可依。

    第三部分是食堂灶台配置建议，因为各地援建单位的食堂条件参差不齐，得给出一个最低配置标准和理想配置参考，让后勤部门在采购和改造灶台时有个参照。

    写完大纲已经是深夜了。

    崔天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信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吹灭煤油灯，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