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营的牌子挂上去的第二天，泰丰楼后厨的灶火比平时燃得更早了一些。

    天还没亮透，于得志已经带着赵宇和马红在灶台前忙开了。

    合营后的泰丰楼，表面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老匾还是那块老匾，灶台还是那些灶台，跑堂伙计还是那几个熟面孔。

    但账房墙上多了一张合营后的组织架构图，用图钉钉在孙必光那张老式账本架旁边。

    图上标注着公方代表郑志国和私方代表孙必光的职责分工，红蓝两色的箭头画得清清楚楚。

    孙必光刚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

    他在账房里打算盘，郑志国就坐在对面翻账本，两个人时不时要就一笔支出、一项采购商量几句。

    几天下来他发现，这位公方代表确实不是来夺权的。

    郑志国看得最多的不是账本里的数字对不对，而是每项支出有没有合规的票据和流程。

    他甚至主动跟孙必光商量，把原来泰丰楼后厨的采购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哪些供应商继续合作、哪些供应商需要重新签合同、哪些食材的采购价可以跟供销社统一谈，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孙必光后来跟崔天阳说起这事，用了八个字评价郑志国：“该管的管，不该问的不问。”

    崔天阳想说的是，这貌似是十个字。

    至于崔天阳，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培训试点和合营后的标准化管理上。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花了三个晚上，把泰丰楼后厨所有的菜品都拆成了标准化流程。

    不是菜谱那种“盐少许、糖适量”的模糊描述，而是精确到克数、精确到秒的操作规范。

    每一道菜的配料表、步骤流程、火候要点、装盘标准，都一一量化，用蜡纸刻好了油印出来，装订成一本厚厚的《泰丰楼后厨操作手册》。

    这本手册的第一批读者不是别人，正是公方代表郑志国。

    崔天阳把油印本递到郑志国手上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郑代表，这是后厨的标准操作流程，您过目”。

    郑志国接过去翻了翻，越看越投入，从第一页的冷菜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的点心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崔天阳，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他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好几年，见过不少饭庄的经营资料，但一份由厨师自己编写、细化到克数和秒数的操作手册，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郑重地说了句“崔师傅，这份材料很有价值”，然后把这份油印本放在自己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当然，有些东西，说是这么说。

    实际做，却并不会循规蹈矩的非要按照上面来做。

    崔天阳写的这个，也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其实只是写出来看的。

    培训试点也在合营后扩大了规模。

    郑志国在第一个季度工作计划里已经把第二批学员名额从八人扩到了二十人，课程从一周延长到两周。

    通知发出去之后，各地援建单位的报名比第一批踊跃得多。

    第一批八个师傅回去之后在各自的食堂里做出了实效。

    苏联专家的伙食满意度明显提升，口口相传。

    不少还没派人的援建单位都急了眼，纷纷给上级打报告要求参加培训。

    第二批学员名单汇总上来的时候，崔天阳仔细翻了翻，发现这次的地域范围比第一批广得多。

    除了东北和华北的援建单位，还多了两个从兰州来的师傅和一个从昆明来的师傅。

    兰州那个师傅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

    下了火车又倒了三趟公共汽车才找到正阳门大街。

    站在泰丰楼门口的时候棉裤腿上还沾着黄土，双手冻得通红。

    但一进后厨看到灶台就两眼放光，说他们那边新上了援建项目，苏联专家馋中国菜馋得不行，食堂师傅却只会做手抓羊肉和拉面。

    第二批培训的课程也比第一批更加系统。

    崔天阳在第一批的经验基础上重新设计了课程表。

    不再是简单地一道道菜教，而是按照“基础调味—刀工火候—菜品实操—综合考核”四个模块来推进。

    基础调味模块里，他把川菜的“麻辣鲜香”拆成了四堂课。

    第一堂讲麻辣，教郫县豆瓣酱的炒制和红油的熬炼。

    第二堂讲鲜味，教高汤的吊制和鲜味的层次搭配。

    第三堂讲香气，教各种香料的使用和搭配。

    第四堂综合练习，让学员们用三天学到的调味知识独立完成一道菜。

    刀工火候模块则由于得志主讲，这位跟灶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厨师教起刀工来比他平时骂徒弟可耐心多了。

    肉丝要切得粗细均匀，鱼片要片得薄厚一致，火候要根据食材的老嫩和菜品的要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