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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本子合上,搁在一边。他决定不照着念。
“各位同志,”崔天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叫崔天阳,是北平泰丰楼的厨师。”
台下微微动了一下,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厨子站在全国农业工作会议的讲台上,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点不寻常。
“我种地的事,材料上都有。选种、杂交、试种,前后三年。三年里,我天天往地里跑,一株一株地看,一穗一穗地选。我不是农业口的,没学过育种。我用的法子,都是最简单的——好的留,差的扔。选了三代,又找了两个品种杂交,最后筛出了一个株系。”
他顿了一下,把本子翻开,翻到夹着报纸的那一页。他把那张《人民日报》抽出来,举起来,朝台下展示了一下。
“去年秋天,有人问我,你一个厨子,种什么地。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种。就是觉得,地里的麦子长得太差了,可惜了那些地。后来我琢磨明白了——我做了半辈子饭,知道粮食来得不容易。一碗面,从地里到锅里,要经过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有人流汗。可要是种子不行,流再多汗也白搭。”
台下安静了。那个穿长袍的白胡子老先生睁开了眼,往台上看。
崔天阳把报纸放回本子里,继续往下说。
他讲选种那三年,讲他怎么骑着车跑了几十个村子,怎么在麦收季节顶着日头在地里一株一株地看,怎么用草绳系在穗颈上做记号。
他讲大旱那年,蓄水沟见底了,打井队来了,一钻打下去全是沙,他蹲在地头看着麦苗一根一根地蔫。
讲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拿起讲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后来下雨了。下了一场暴雨。雨下来的时候,我跟吴技员躲在断墙后面,看着雨把地浇透。雨停了,麦子没倒。那些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晃。我蹲在地里,抓了一把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成团。那会儿我就知道,成了。”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
是吴技员。
他拍了两下,又停下来,可那两下掌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楚。
紧接着,角落里那个白胡子老先生也拍了两下。
然后是刘技员。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拍手。
掌声从后排漫到前排,从中间漫到两边,最后连前排的领导也在鼓掌。
崔天阳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举起的手和那些点着的头,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等掌声慢慢落下去,然后把最后一段话讲完。
“今年,北平一号要种一万亩。明年要推到周边三个省。五年之内,华北平原要全覆盖。我不图别的。我就图一件事——将来有一天,我的闺女问我,‘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可以跟她说,‘你爹是厨子,炒了一辈子菜。可他也种过麦子。种出来的麦子,够很多人吃一顿饱饭。’”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他把本子合上,从讲台上拿起来,塞回帆布袋里。
然后他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对领导,是对那些麦子,对那些种麦子的人。
他直起身来,转身往台下走。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看见吴技员已经站起来了,正对着他笑。
吴技员在笑,眼角都是褶子,可那褶子里全是光。
散会之后,刘技员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崔师傅,”刘技员伸出手来,“我姓刘,山东的。你的发言我听了。你说你用的是最简单的法子,可你那个最简单的法子,干出了不简单的事。”
崔天阳跟他握了手。
刘技员的手掌很硬,指腹上有几道裂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磨出来的。
崔天阳说:“刘技员,你的数据我看了。你的品种生育期短,适合抢茬。这个我们北平一号比不了。”
刘技员摆摆手:“各有各的长处。你的路子对我有启发。我回去也试试,看能不能把我那个品种的早熟性再提一提。”
崔天阳说:“那咱们互相学。”
刘技员笑了:“互相学。”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一刻钟,从品种说到土壤,从土壤说到肥料,从肥料说到天气。
旁边路过的人听见他们在聊什么,有人停下来听了几句,有人摇摇头走了。崔天阳不在乎。
他站在北京城里一栋灰砖大楼的走廊里,跟一个山东来的农技员聊怎么让麦子长得更好。
这件事,比他做过的所有国宴,都让他觉得踏实。
晚上回到住处,吴技员从提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两个搪瓷缸子。
他把酒倒上,递给崔天阳一缸。
两个人坐在床边,碰了一下缸子。
吴技员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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