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讨论题目也没有人约夜宵，整栋教学楼都像是被这次的联考成绩抽干了力气。

    

    回家的路上安知鱼走得很慢。围巾还是那条，遮住了半张脸。陈游走在她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说话。他知道安知鱼在消化这次考试。但她从高二下学期到现在半年没掉出过前十，这一次偏偏卡在了十一。化学和生物稳住了，数学也稳住了，但这次联考的物理卷子把所有人都打蒙了，连她都没稳住。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安知鱼停下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路灯下能看出她的眼圈有一点红，不明显，但逃不过陈游的眼睛。

    

    “其实你考得还行。”安知鱼先开口，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嗓子有点干，“五百三十五，全市三百三十九。比你上次全市排名进步了大概五十名。我没给你定合理目标。前三百是需要超常发挥才能达到的。正常发挥的话你就在三百三到三百五之间。所以你这次是正常发挥。”

    

    “但你自己没发挥好。”陈游看着她。

    

    安知鱼沉默了好一阵子。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着的失落。

    

    “物理选择题第三题，考热力学第一定律的符号规则。那道题我改了一次，最后还是错了。”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见，“符号规则，我给你讲了不下十遍，提醒你那是选择题高频陷阱。结果我自己踩进去了。”

    

    陈游愣住了。他想起安知鱼在小白板前画的那一堆符号示意图，这道题他做对了。安知鱼讲给他的，他记住了；但安知鱼自己在考场上改错了。他看着安知鱼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是那种明明自己都摔倒了还在担心别人走不稳的认真。她站在零下一度的夜风里，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的成绩单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陈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虽然联考成绩不理想，你没考砸，你只是没考好。你还有救。”

    

    陈游正要开口说“我知道”，话还没出口就僵住了。

    

    安知鱼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左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带着水果味唇膏的味道，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就退回去了。

    

    陈游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捂着脸颊上被亲的位置，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变成粉色再变成深红色，嘴巴张着老大。他此刻站在小区路灯下，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在闪。

    

    “你…你…这…”他努力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全是乱码。

    

    “利息。”安知鱼的声音恢复了，“延期支付的利息。等你进了全市前两百再兑现本金。”

    

    “利息是亲脸？那本金是什么？”

    

    “别想多。”安知鱼打断他，转身往楼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至少两个调，“你下次要是考不好，给我等着。”

    然后她飞快地推开门进去了，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陈游还站在原地，透过玻璃门看到安知鱼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电梯门关上了。

    

    陈游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烫得很。左边脸颊上现在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而此时，十四楼的电梯门打开，安知鱼走出来。她掏出钥匙开门，换鞋，跟客厅里看手机的安妈妈说了句“妈妈我回来了”，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她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抓住枕头两边往中间一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两条腿交替着蹬了好几下被子，，她正趴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滚来滚去，从床左边滚到床右边，又从床右边滚回床左边。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额发乱成了鸟窝，脸颊通红，跟刚才路灯下冷静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我主动的去亲了他，啊啊啊。在他考砸了之后，在他情绪最低的时候，安知鱼你是不是有病”

    

    她翻身坐起来，抱着枕头，把下巴搁在枕头上，盯着书桌上那沓联考复盘资料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陈游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晚的“明天见”。她打字：“到家了没。”删掉。又打：“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删掉。又打：“你物理下次考不到八十五我饶不了你。”又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