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款，跟她高三塞在陈游书包侧兜里的一模一样。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大概只有半秒，然后她继续推着车往前走。陈游伸手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说给你屯着。她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的货架间飘过来：“上次买的还没吃完。”也没把那袋奶糖放回货架。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了一盒草莓。她把盒子举到灯光下转了转，从里面挑了几颗出来，有一颗蒂上的叶子有点蔫，有一颗底部颜色偏青，然后换了一盒新的。她把挑好的草莓放进保鲜袋，系好口，轻轻放进购物车最上面。陈游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想起每年过年她挑橘子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手法，把每一颗都检查一遍，不满意的挑出来，剩下的整整齐齐排好。

    

    回到家安知鱼把草莓倒进水槽里洗了，水龙头开得细细的，把每一颗草莓的蒂摘掉，控干水，装在两个碗里端到茶几上。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少的留给自己。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靠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台。屏幕上的画面快速跳动，新闻频道正在播梅雨带北移的气象预报，综艺频道一群明星在玩你画我猜，电视剧频道一对男女在雨里吵架，她按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翻，最后停在电影频道。画面是黑白的，质感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颗粒感，女主角穿着一件束腰大衣，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街角的咖啡店门口有个男人在擦玻璃杯。安知鱼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陈游身边靠了靠，说就看这个吧。又说正好看困了可以直接睡。

    

    陈游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她靠在他胸口，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窝在他臂弯里。棉麻裙摆蹭在他的牛仔裤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电影里的女主角走进了一列火车车厢，窗外是积雪覆盖的站台，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镜头切换，一个男人从街角追到站台，手里攥着一张船票，蒸汽从火车头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安知鱼忽然说：“陈游你记不记得大一那年五一假期。”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午后的慵懒，“下了好几天雨，我们被困在家里哪儿都没去，最后窝在沙发上看了好多部电影。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看了一部黑白的外国片子，女主角很漂亮，戴着那种宽檐帽。你看了没多久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游想起来了。那部电影是大一下学期期末前他俩一起看的最后一部，考试周开始之后就没时间看电影了。那次他确实睡着了，沙发太软，她的肩膀太舒服，窗外又下着没完没了的雨。他说那次他好像还流口水了。

    

    “流了。不过只有一点点，在你嘴角旁边。”安知鱼轻轻笑了一声，“你歪在我身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叫你你也不醒。后来我干脆没叫你，就看完了。结果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女主角最后等到了没有’，眼睛还没睁开就在问结局。我说等到了，你说那就好，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我当时就想，你这个人，睡着了还在惦记电影结局。又不是科幻片，也不是悬疑片，就一个黑白老片子，你连女主角的名字都记不住，但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等到了没有。”

    

    “所以你后来经常问我想看什么片子，”陈游低头看着她，“就是想看我会不会又在沙发上睡着？”

    

    “不是。”安知鱼把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声音轻得像窗外又开始飘的雨丝，“就是想跟你一起看。你睡着也好，醒着也好，反正都是靠在一起。后来我也睡着了，就靠在你身上。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但我觉得挺好的。就想一直那样。以后每个下雨的周末都这样。”

    

    窗外梅雨又落了。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窗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湿凉的青石板味，以及茶几上草莓清甜的果香，还有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的栀子花香。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放，女主角最终没有赶上那班船，独自站在码头上，汽笛声拉得很长。她的背影在黑白画面里慢慢缩小，最后融进了码头灰白色的雾气里。

    

    安知鱼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说有点困了。陈游说那回房间睡，她摇摇头，声音已经含含糊糊了：“就在这儿靠一会儿。电影还没放完。”她把腿又蜷了蜷，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手指松松地攥着他T恤的下摆。

    

    陈游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屏幕上的黑白画面还在继续，船开远了，码头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他低头看她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缓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睡相跟大一那年五一在沙发上一模一样。阳台上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最边上一件她的白色衬衫终于被风吹干了，衣角微微扬起，像一只停在晾衣杆上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