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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划抄着黑板上的话:“李老师,好好长大。”
叶飞站在一旁,喉咙发紧。他曾以为找到她是为了带她走,可此刻他才明白,李若澜的这五年是带不走的。她不是被困在这里,她是在这里活过。
车子发动,车轮碾过初春湿软的泥泞。若澜看着车窗外渐渐缩小的教室和挥手的影子,直到它们消失在山脊线后。
“舍不得?”叶飞轻轻握住她的手。
若澜点了点头。她看着向后退去的雪山,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来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现在才发现,这里不是我的退路,它救过我的命。”
叶飞心口微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以后想回来,”他说,“我们就回来。”
吉普车向着山外开去。察瓦龙的春风掠过山谷,带着化雪的寒意,也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若澜知道,有些地方即便离开了,也会在心里留下一盏灯。
而这一次,她不是在逃亡,她是带着那盏灯,往前走。
……
通往雾里村的路,已不再是五年前那条悬在峭壁上的绝径。
若澜坐在车里,看着车轮碾过压实的山道。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时,只有马帮踩出的古道和怒江的咆哮,那一程,她抵达得狼狈不堪,却也第一次穿过命运的缝隙,触到了叶飞的来处。如今,路依旧崎岖,却有了扎实的路基和避险的石墩。
“路修过了。”若澜轻声说。
叶飞点头:“前些年陆续让人带了些钱回来,支书带头整了整。”
若澜望着车窗外退后的山影,心中微动。五年前,他带她回来是看他贫瘠的根;五年后,他是在把路往回修。这个男人,从未真正丢下过他的根。
当白色的荞麦花再次如落雪般铺满赤红的土地,雾里村到了。石板房层层叠叠,火塘的烟味在山风里散开,一切静谧得仿佛在等待一场迟到了五年的交代。
叶家的老石板房还立在原处,象个沉默的旧梦。而在它旁边,一栋白墙黑瓦的二层砖木房拔地而起,那是叶飞这几年寄钱回来盖的。房门边立着一根简陋的木杆,一根黑色的电话线顺着墙根蜿蜒而入。
叶飞的母亲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头发白得象山顶的积雪。叶飞牵着若澜的手走过去,嗓音沙哑且郑重:“妈,我把若澜找回来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风都静了。母亲颤斗着伸出手,像五年前那样想碰若澜,却又在那双手交叠时,猛地怔住了。
那双曾白淅纤细、属于城市记者的手,如今布满了细碎的冻痕与薄茧。母亲低头看着,眼泪夺眶而出:“这几年,遭罪了吧……”
若澜心口猛地一酸。在察瓦龙的五年,她早已习惯了坚强,可这一刻,仅仅因为这位老妇人摸到了她手上的茧,那些咽下的苦楚便再也藏不住。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任由母亲将她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带着草木灰与漆油鸡的气味,并不优雅,却让若澜感觉到,自己终于从万水千山外,被稳稳地接住了。
父亲站在屋檐下看着叶飞,磕了磕旱烟杆,声音哑得厉害:“找回来,就别再弄丢了。”
晚饭依旧是浓烈的漆油鸡。房子新了,母亲却仍守着老火塘添柴。火光映着若澜的侧脸,她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贫穷震撼的闯入者,她在这张低矮的木桌旁,读懂了烟火延续的重量。
堂屋里比从前亮堂了许多。靠墙的桌上放着一台罩着蕾丝布的彩电,和一台米黄色的电话机。
饭后,母亲从柜子最底层抱出了一床大红绸面的旧被子。
“还在呢。”母亲一边抚平褶皱,一边轻声说,“小飞年年打电话回来都说还在找你,我就年年晒着这被子……盼着你哪天回来了,还能睡这床。”
若澜看着那片旧红,视线彻底模糊。原来这五年的查找,不仅刻在叶飞的车轮下,也藏在母亲年复一年的晾晒里。
入夜,屋里炉火微明。叶飞站在门边,习惯性地维持着这几个月来的克制与分寸:“你早点睡,我去隔壁。”
他转身欲走,若澜却低头看着那床红被子,声音轻如花影:“叶飞,这次……别走了。”
叶飞的身形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眼底涌动着近乎疼痛的温柔。他走近一步,语调发颤:“若澜,如果你还怕,我们可以慢一点。”
这句话落下时,若澜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轻轻松了一下。
五年前的叶飞,太习惯往前走,太习惯用力爱,太习惯相信只要自己心里确定,便可以把许多迟疑都交给以后。可如今的叶飞,终于会在她面前停下来,终于会先问她疼不疼,怕不怕,愿不愿意。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泪,有疲惫,有五年风雪之后终于肯落下来的柔软。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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