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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任監軍放言亂我軍心!”
說罷他猛夾馬腹向漢軍衝去。
留在原地的辛毗被幾名曹休親兵客氣地扶住,想前卻不能前,幾名魏兵見他天子節杖在手,事實上也不敢如何無禮。
辛毗掙開他們的手,怔怔望著曹休決絕遠去的背影,又望向平頭冢上那面灼人心目的金吾纛旓,最後目光掃向身前這方戰場。
蜀軍後寨殺出的伏兵,已徹底將西北角的幾千魏軍擊潰擊穿,幾千潰兵在混亂雜沓的營寨中無序奔逃,完全失了建制,不能成軍,卻不知是不是將官已死。
山上漢軍順勢向下反撲,最後一堵柵牆前後的漢軍也向前撲來,西北角那支伏兵,在擊潰一軍後並不直接往山腳下合兵,而是直接從營寨中間直捅魏軍側翼。
蔣班、焦彝、曹爽、夏侯獻諸將紛紛揮師去攔,但鄧芝、鄧銅、趙廣諸漢將統兵萬餘從正面殺來,便已牽制住了至少一半魏軍。
魏軍計程車氣,事實上並不如曹休所言那般未嘗動搖,幾千人高聲齊吼戰歌的架勢,在這個年頭代表的絕不是幾聲戰歌那麼簡單。
那是一種讓人聽了便會心中震撼恐懼不能自制的磅礴巨力,然後幾乎所有聞聲之人便都能明白,這必是敵人精銳之師來了。
曹休說:不論如何,大魏的兵力仍然比漢軍多。
可事實上,這幾萬魏軍有多少是烏合之眾,有幾人是真心願意為曹魏死戰的呢?
烏合者六成怕都不止。
辛毗是曹魏三朝老臣,太清楚大魏如今軍隊的底子了。
自太祖武皇帝起勢以來,為保障兵源、控制軍隊,便逐步確立了所謂『士家』制度。
非是士大夫之士,乃士兵之士。
兵士及其家屬另立戶籍,其後世代為兵,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號這為士家。
而這些士家子弟,一生都被牢牢束縛在軍籍之上。
始時戰亂頻仍,武裝是立身之本,士家待遇尚可,也能分得田產,士氣可用。
但經過幾十年發展,天下漸定,這制度的嚴酷之處便日益顯現,乃成大魏痼疾。
士家子弟生下來命弑阋言]定。
——當兵。
然後自己的兒子繼續當兵。
孫子亦然……除非全家死絕,否則永無脫籍之日。
他們被嚴格管控,家屬在籍源地為質,他們的駐守之地,往往與家鄉相隔千里,因此他們不識歸路,也就不敢逃逸。
一旦自己戰死或失蹤,妻子便要被官府嫁予其他士家,即便不死,父母妻兒在籍源地,也極大機率會被當地軍官凌辱搶掠。
如此惡政,國家哪裡還有什麼煌煌武德?又如何能指望士兵懷有為國死戰之心?
好兒不當兵。
生男多溺死。
如此風氣,甚至使得那些在洛陽鄴城戍衛京都,生活過得不錯的軍二代、兵二代都反感自己的身份,乃有以習武為恥,以浮華奢靡為豪者,女亦不嫁為兵之人。
虎豹騎天下名騎,竟被區區幾百蜀騎一擊即潰,豈無理邪?!
朝廷不是沒有有識之士。
可這牽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視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劉備病死,普天同慶,似乎天下將定,朝廷就更沒有動力去進行改變。
如今蜀人捲土重來,不得不戰。
將領驅使這些士家子作戰,靠的是嚴刑峻法,是後陣斬前陣,後陣不斬而其後陣亦斬之,是事後或能兌現的微末賞賜。
絕非忠義血勇。
這樣的軍隊,打順風仗時或可憑藉建制和數量逞威。
一旦遭遇硬仗惡仗,前鋒受挫,側翼遇敵,見敵有決死衝鋒之勢,骨子裡那份壓抑已久的對國法軍律及軍官的厭惡牴觸,對強敵的畏懼,一發便不可收拾。
此刻戰場上魏軍看似龐大,可真正算得上精銳,願為曹家天下死戰者恐怕不足十之三四。
也正因如此,曹休才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派出大將焦彝、蔣班,而不是先放弱旅去消磨。
“將無必死之心,卒懷苟免之念,此仗如何能贏?”辛毗望著那些在漢軍反擊下與潰兵混作一團的魏軍士卒,竟是一口老血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嚥了下去。
曹休幾名親兵將他半扶半架著推上了車駕,駕著馬車往滄浪水畔的營寨去了。
軍師桓範默然立於原地,面色則是百轉千變。
辛毗的泣諫,曹休的暴怒與孤注一擲,八嶺山上那面驟然升起的金吾纛,還有那幾千不知何時藏伏的精銳之師,盡收他眼底。
他向來是主戰的。
每有建言,則與辛毗反。
假若曹休戰敗,他將如何?
這老慷心氣至此已蕩然無存,又看了片刻曹休大纛所在,卻是猛地一勒馬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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