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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凌汛已到極盛之時,河面冰層崩裂漂浮,激流翻湧咆哮,徹底沒了向南強渡的可能。
大陽渡灘頭之上。
無數身影靜立在料峭春寒中。
剛剛被火線提拔為鎮北將軍的田豫已經六十一歲,身形依舊挺拔,面上刻滿風霜。
隨同他佇立此處的,還有河東太守杜恕,諫義大夫衛覬,以及河東裴氏、賈氏、衛氏、範氏…等一眾河東士族掌權人物。
眾人目光盡數越過滔滔大河,望向了南岸那座陝縣城池。
城頭已經易幟。
不過一個晝夜,函谷之險、弘農一郡、崤函門戶,竟已一一落入了漢軍之手。
所有人面色難看至極。
又是落日,西方赤霞。
沉沉暮氣將他們徽帧?
一陣料峭春風吹來,被司馬懿留在河東的司馬昭身心俱寒,於是微微發顫,微微搖晃。
大河天險隔絕南北,湖縣大戰起得突然,等他在蒲坂收到訊息,翻山越嶺趕到能南眺戰場的河北(湖縣北面一縣)。
戰事恰好進行到滿寵在狹道內被馮虎擊破,魏延斬殺秦朗,魏軍開始走向全面崩潰。
緊接著便是函谷關易幟,漢軍出於弘農,魏軍棄營夜奔……
到了夜裡,又發生了什麼,他全然不知,兩軍交鋒的細節,他亦無從知曉,而田豫、衛覬所見所知,也與他差不了多少。
“一戰之敗,竟至於斯?”司馬昭心中憂慮父親安危,又害怕父親此敗會被追罪問責,憂形於色。
一旁的衛覬聞他此言,按住胸口咳嗽連連。
他去年入冬便察覺身體衰敗,屢次上書乞骸骨求歸老還鄉,卻因大魏接連敗績、國事飄搖,硬生生熬到了三月。
如今的他形容枯槁,病瘦已極,一身舊袍空蕩蕩掛在他皮包骨頭的身子上,風吹來,衣袍獵獵附體,形銷骨立。
“一戰之敗,固不至此,但…何止一戰之敗?”他虛弱開口。
半年以來,大魏敗訊接踵而至,從未斷絕。
先是曹休東線慘敗,繼而魏延肆虐山東,緊跟著潼關天險失守,如今就連函谷之險、弘農一郡、陝縣咽喉竟也一戰而盡失。
大好河山步步淪喪。
頹勢肉眼可見,觸目驚心。
司馬昭愣了一愣,短暫沉默後,望向身側田豫、衛覬、杜恕等人,語氣慌亂又茫然:
“衛公、田公,今崤函盡失,蜀寇兵鋒…河東首當其衝,接下來我等該如何應對?”
此言落地。
衛覬閉口不言。
田豫默然不語。
良久,杜恕輕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寂:
“大河凌汛鼎盛,眼下蜀寇斷然無法東渡北上。
“但凌汛約莫半月便會消退,待冰汛落盡,夏汛到來之前,必有一月有餘的河道平靜期。
“屆時,蜀寇必然趁勢東渡,席捲河東。
“我等在此空嘆無益,即刻回城整備,安撫人心、修繕城池,才是當下急務。”
說完,他轉身便欲離去,不再做無謂感傷。
“河東未必有事,有事的,恐怕會是洛陽。”衛覬忽然開口,一句話按住了杜恕的腳步。
與杜恕一併嘆息離去的幾人全都駐足,紛紛側目。
田豫心中一動,瞬間聽懂了衛覬的言外之意。
卻見衛覬咳嗽了兩聲,繼續道:
“陝縣積糧數十萬石,如今不見丁點火光,便已易幟。
“這數十萬石精糧,便盡數成了蜀寇東寇的資糧。
“陛下御駕親征,大魏卻一敗塗地,覆軍不知幾萬,失輜重不知幾千車,公卿尚書陷沒於亂軍者,亦不知幾人。
“蜀寇驟得此糧,軍心大振。又俘虜公卿大臣,衣冠士人,有諸多人質在手,山東人心亂矣。
“加上此戰,蜀寇繳獲的種種軍書必不在少,或得知大魏機密,其勢已成,如何能遏?
“今大河凌汛鼎盛,水路斷絕,蜀寇欲寇河東,不能飛渡,而洛陽空虛,全無遮掩。
“這等形勢,蜀寇若不趁機揮師東掠、直寇洛陽,那大魏今日也不會淪落到傾危存亡之態勢了。”
衛覬身側,一名總角少年靜靜佇立。
年少的衛瓘尚不明白朝堂與戰事的複雜糾葛,只隱約察覺周遭氣氛肅殺壓抑,不敢言語,默默聽著老父與眾人的對話。
懵懵懂懂的司馬昭則恍然醒悟。
洛陽乃是曹魏中樞,如今卻已是無險可守、無兵可用,一旦漢軍順勢東進,洛陽危在旦夕。
反觀河東,有大河天險阻隔,只要守住渡口、整固防務,總能拖延一二時日的。
衛覬目光緩緩落在田豫身上,看了片刻,眼神漸漸銳利了幾分,褪去了半身的虛弱頹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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