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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色懇切:
“陛下以「大俠」二字相許,草民惶恐,實不敢當。
“草民半生居於關中,董卓亂政以來,西京焚蕩,群盜蜂起,關中父老死者枕藉,生民百不遺一。
“後曹氏據有關中,稍有安集,流民歸之。
“然而不過數年,曹氏苛暴便展露無遺,田租戶調歲歲加徵,徭役徵發無有止息。
“其令民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皆不得免。
“每有發調,吏至閭左,不問貧富,按籍強徵。
“壯者填於溝壑,羸者斃於道途,田間但見老弱婦孺,蒿草沒膝,良田荒蕪。
“草民一門丁壯,老者五十八,少者一十六,兩年前盡被徵發,毫無道理可言。
“曹氏又於關中行士家之法,別立兵籍。
“一旦將士逃亡,律令拷訊其妻子,女子沒入官家為奴婢,男子發配刑徒作苦役。
“有戍卒不堪其苦,遁歸故里,未及三日,郡吏領兵至,其與老母妻兒盡縛之坐罪。
“又有屯田客,名為官佃,實類農奴。
“自備牛犁種糧,春借一斛,秋還四斛,子息相滾,積年不能償,則沒其田宅兒女。
“關中屯田諸縣,百姓或自殘肢體以避役,或舉家遁入山林,更有甚者生子不舉,溺嬰路旁,又或自溺溝渠而死。
“曹氏用刑深酷,盜官谷一石以上者棄市,逋逃租調者刖足,謗訕時政者斬首。
“小吏持法如虎,百姓視吏如仇。
“陝縣有張氏子,年方十三,拾田中遺穗數把,為屯吏所執,以盜官物論,斬於市曹。
“其母哭子氣絕。
“觀者垂淚,而無一人敢言。
“如此虐政之下,草民雖欲安居,何得安居?雖欲忠順,何能忠順?”
他抬首望向劉禪,目光中終於有了幾分動容:
“自王師北伐,克復關中,還都西京以來,建設農莊,開渠造陂,分發農具,大興農事。
“又整頓吏治,官民和諧,簡徭薄賦,存問耆老,賑濟孤弱……於是關中之民始得安寢。
“弘農、陝縣雖道路斷絕,對大漢德政亦有所耳聞。
“是以天子大軍未至,而陝縣父老翹首以盼。陝縣義勇之士,敢以布衣之身奪城殺吏,非不畏死也,實怨魏深而盼漢久也。
“草民祖祖輩輩居於關中,父母俱是漢之編民,草民生下來,便是漢家之人。
“古人有云,君以國士遇我,我以國士報之。
“草民一介草莽,無尺寸之功,朝廷不知草民,卻猶待草民老母兄弟子侄恩厚若此。
“草民身在陝縣,別無長物,只有一條性命,以死報之罷了。
“況且,草民也並非全無私心。
“老母年事已高,草民只想早些挫敗曹氏,早回新豐,奉孝於老母膝前,以盡人子之孝。”
劉禪聽完鮑出一番言論,心中對他更加讚許了幾分,思索再三,最後緩緩開口:
“公心報國,私心盡孝,忠孝兩全,世間最難得。鮑公私心公心,皆是赤湛杉巍?
“朕觀公智勇兼備、心性忠貞,雖已七旬,卻是老當益壯,不知願不願入仕朝廷,為朕執掌一部宿衛,隨侍御前?”
眾人聞言無不一異,宿衛天子,權責尊貴,尋常老將功臣尚且難得,何況一介布衣?
鮑出聞言,卻是鄭重推辭:
“謝陛下隆恩,草民惶恐!
“只是草民本是山野田民,一生閒散,不慣官場禮數、朝堂規矩,難以為官。
“遑論宿衛御前,秩序森嚴,恐草民性情粗鄙,行為散漫,辜負陛下信重。”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又道:
“且老母百歲高齡,已是風燭殘年,需人朝夕照料。
“草民已有兩年不曾孝事老母,若入仕履職,勢必奔波公務、身不由己,再無閒暇貼身盡孝,此草民萬萬不願之事。”
說到這裡,他再次朝天子一揖:
“陛下。
“此前曹魏封鎖關卡,道路斷絕,草民滯留陝縣,歸鄉無門。
“如今大勢已定、草民別無所求,唯願早日歸鄉,朝夕侍奉老母。
“懇請陛下恩准,賜草民一紙官憑,放行歸鄉。”
劉禪聽到最後,不由感慨萬千。
這鮑出以微末之身,卻能用一生來踐行俠義之道,如今為大漢立下殊勳,依舊坦蕩無求、一心盡孝。
漢之所以為漢,漢之所以垂名千古魂魄不滅者,大概便是因為有無數鮑信這般隱於草莽的仁人志士,以其出於草莽又超越草莽的風骨氣節,為漢之一字賦予了既烈且淳、剛柔並濟的底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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