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眼睛一亮。这句话直接否定了张家永享优先权的说法。

    他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篇德化年间张氏先祖写的《重修青山堰记》。

    碑文中確有“张氏累世修护，功不可没”之语，但没有提到任何特权。

    相反，碑文还强调了“堰为公物，闔境共享”。

    林砚秋把这两份资料抄录下来，又请王书吏帮忙找张、李两家提交的族谱副本。

    王书吏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两家族谱的抄录本。

    原件在沈知府那里，这是备查的副本。

    林砚秋翻开张家族谱。

    在青山堰条目下，果然有一行小字：“德化年间，先祖与知县周梦锡议定，张家七分，李家三分。”

    字跡工整，看著很正规。但林砚秋注意到，这行字的墨色跟旁边的不太一样，而且纸张的质地也有细微差別。

    他请王书吏辨认。

    王书吏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又摸了摸纸张，皱眉道：“林公子，这纸不对。”

    林砚秋问：“怎么不对？”

    王书吏指著纸张的边缘：“您看，这纸的纹理是竹纸。竹纸是嘉庆年间才开始在南昌府流行的，德化年间的文书，用的是楮皮纸。这两种纸差別很大，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砚秋心里有数了。

    他又翻看李家的族谱，里面附了一份《分水执照》，声称是前朝官府颁发的，上面盖著官印。

    他把执照拓下来，去找周学政辨认。

    周学政正在府衙后堂喝茶，见林砚秋来了，笑道：“砚秋，查得怎么样了？”

    林砚秋把执照拓片递过去：“学政大人，您帮学生看看这枚官印。”

    周学政接过，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从书案上拿出一本《大景会典》，翻到“印信”条目，对照了一会儿，摇头道：“这个印不对。”

    林砚秋问：“哪里不对？”

    周学政指著拓片：“前朝的官印是方形，四寸见方，印文是篆书。这道执照上的印是圆形，而且印文的字体也不是前朝的规制。

    圆形印是当今朝廷改制后才用的，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也就是说，这份执照不可能是前朝颁发的。”

    林砚秋点点头。

    他早就猜到了，但有了周学政的证实，就更確凿了。

    他回到藏书楼，把发现告诉了徐长年和柳白元。

    徐长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说，两家都造假了？”

    林砚秋道：“不一定是有意造假。可能是后世抄录时出了差错，也可能確实是后人补写的。但无论如何，这两份文书都不能作为判案的依据。”

    柳白元问：“那怎么办？判他们互相造假，各打五十大板？”

    林砚秋摇头：“不行。那样两家都不服，反而觉得我们偏袒对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头的院子。

    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一棵也是槐树。 誒，迅哥儿上身了这是？

    林砚秋甩掉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口说：“两家爭的不是水，是气。他们都算是当地的大族，谁都不肯低头。单纯判归属，只会激化矛盾。必须想一个让双方都体面的办法。”

    徐长年挠挠头：“什么办法？”

    林砚秋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南昌县水利志》，又看了看那个石碑拓片，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走吧，”他把资料收好，“回去跟王爷和沈大人商量。”

    当天下午，府衙后堂。

    王爷、周学政、沈知府坐在上首，林砚秋站在中间，面前摊著他从藏书楼抄来的资料和石碑拓片。

    张怀瑾和李德茂也被请来了，坐在两侧，面色都不太好看。

    林砚秋先讲了歷史证据。

    他把《南昌县水利志》的记载念了一遍，又把石碑拓片给大家看，最后说：“根据这些资料，青山堰自古以来就是公產，按田亩分水，不存在任何一家的永享优先权。张李两家的文契都有疑点，不能作为判案依据。”

    张怀瑾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德茂低著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看不出表情。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学政捋著鬍子，也不吭声。

    沈知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结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林砚秋话锋一转：“但是，学生也要说句公道话。张家歷代维修青山堰有功，这是事实；李家购置田產后，也多次疏浚渠道，同样功不可没。两家都有功於地方水利，只是被祖上的意气之爭蒙蔽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