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晓时，神界的云霓便织就了一片流动的华缎，覆在琼楼玉宇的琉璃顶上，折射出亿万点碎金，端的是宝相庄严，气象万千。

    只这铺天盖地的璀璨之下，却压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静，风过处，也只敢撩动仙娥们最寡淡的裙裾下摆。

    云霓焚香局深藏在神庭西南一隅，终年被繁复的沉香气息笼罩。

    殿内矗立着九尊形制古拙的青铜巨炉，炉壁上刻满了“净心涤魂”的繁复符文，幽幽流转着清光。

    那是寻常仙娥绝不敢细看、也不敢多思的神家手笔。

    沈照临便跪在其中一尊香炉旁。

    她穿着最低等仙娥制式的素白裙衫，浆洗得有些发硬，在一众或多或少沾了点霞光色泽的侍婢中，像一片格格不入的、过早凋零的秋叶。

    晨昏交替，是她当值的时辰。

    此刻，她正一丝不苟地用长长的鎏金香箸，从身旁巨大的碧玉盘里夹取一枚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蕴神檀”香丸。

    香丸入炉，与燃烧的千年沉水木炭接触，立时腾起一股粘稠浓郁的白烟。

    那白烟打着旋儿从炉盖的兽首口中溢出，初闻时是沁人心脾的宁神芬芳，但在焚香局这样氤氲了三百年的地方，这芬芳钻入鼻翼，久了，便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像是无形的针，轻轻刺探着识海最脆弱之处。

    三百年来，沈照临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温柔的侵蚀。

    炉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点微烫的灰烬被气流带出炉口，轻飘飘落在她跪伏的膝前。

    她放下香箸，取过手边一把银制的小箕，动作精确得如同尺量。

    小箕探入炉下专门接灰的凹槽，小心翼翼地将一夜积攒的温热的炉灰扒拉出来。

    灰烬是灰白色的，细密如沙，仍带着残余的香气和热度。

    她的眼神落在灰烬上，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那眼底的深潭从未有过波澜。

    扫灰的动作不快不慢，均匀而稳定，每一次腕子的转动都恰到好处，确保不会遗漏，也不会让轻飘飘的灰烟扬起半分——这是她在三百年磨砺中刻入骨髓的本能，一种近乎于道的卑微。

    然而，就在灰烬倾倒入一旁青玉提桶的瞬间，初升的旭日恰好斜斜穿过高大的云母窗棂，将一道淡金色的光线精准地投在滑落的灰潮之上。

    一点——两点——三点——细如针尖，漆黑如墨的碎屑，在那一片均匀的灰白底色中，倏忽即逝地闪过幽芒。

    沈照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小箕轻磕桶沿，最后一点灰也被抖落干净。

    那三点异样的黑骨屑，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整桶的香灰之中，再无痕迹可循。

    殿门外传来一阵清浅却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一股高阶仙侍独有的、用香露也压不住的倨傲气息。

    沈照临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些，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光可鉴人的墨玉石地面。

    她甚至无需抬眼去看，便知来的是专管她们这群烧火仙娥的掌事仙婢含章。

    一双云锦绣鞋停在了离沈照临三步远的地方，鞋尖缀着的东珠流光微动，映着日光。

    “沈照临。”

    含章的声音不高，甚至刻意放得柔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点香的速度，还是这般慢吞吞的。今日点的是蕴神檀，是为给清徽殿的诸位掌殿大人们晨修凝神所用，半点差池都不能有。莫不是跪久了，骨头也僵了不成？”

    话音虽柔，内里的锋锐和责难却比炉火更灼人。

    “奴婢知错。”沈照临的声音低哑平稳，毫无起伏，她微微抬身，仍保持着谦卑的跪姿，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请仙使示下。”

    含章垂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像冰冷的银针，在她伏低的、只能看到苍白脖颈的发顶扫过，似乎想从那麻木的姿态里刺探出一点别的东西，最终却只觉得无趣。

    这般木讷平庸的石头性子，三百年也未见有半分改变，当真是朽木不可雕。

    “罢了。”

    含章微微蹙眉，不耐地挥了挥衣袖，带起一阵更加浓郁的香风：

    “明日卯时三刻，带上你的净玉匣，去后殿库房寻管事的张嬷嬷。有一批要紧物事要小心处置，点了名要你这种‘沉稳老练’、‘手脚干净’的。”

    ‘要紧’二字在她舌尖轻轻打了个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嘱咐，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警示。

    “莫要像点香这般懈怠，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说罢，也不等沈照临回应，那绣着祥云的裙裾便迤逦转向，朝着供奉更高等级香料的东殿去了，只留下余香袅袅，还有那无形的、令人脊背发麻的威压感缓缓散去。

    沈照临这才缓缓直起腰身，重新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银质小箕。

    她的脸上依旧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