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眨了眨眼：“女户？”

    崔清漪点头：“大宁律法里确实有女户的条文，但实际登记在册的寥寥无几。一个女子要想自立门户，须得满足好几个条件——年满二十、无父兄依靠、经里正和县衙双重批准。光走流程就要半年以上，更别说各地官员对此消极推诿。”

    李昭接话：“不仅如此。女户之所以推行不开，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朝廷鼓励婚嫁，增加人口是国策。女子自立门户后，往往不愿婚嫁。地方官考核里辖区婚配率这一项就要受影响。所以从上到下，没人愿意批。”

    李承璟思考：“那你还怎么推？”

    “不能硬推，得改良。”李昭身子微微前倾，“我的想法是，改良现有的女户制度框架，例如凡是对朝廷有功、或是手持特殊技艺的女子，可特批立为女户。且立为女户者，日后若招婿入赘，官府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鼓励婚嫁的国策，又能让这些女子彻底摆脱原生宗族的掌控，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崔清漪垂眸想了想，缓缓道：“殿下这个思路可行，但有部分需要细敲。”

    “第一，即使是女户，依旧有孝道和宗族的问题，这些女户是否已经同亲生父母断绝关系，无论是遗弃或者贩卖等原因。关键是当往各地方推广时，是否会受到阻力和阴奉阳违，应当如何监管。”

    李昭微微蹙眉，显然这一点她也在权衡。

    崔清漪继续道：“第二，女户的推广也必然会受到保守官员的反对，如何处理这之间的矛盾，也是一大问题。”

    李昭靠回椅背，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扶手：“此事不是一两年能做成的事，我会同幕僚再商量其中细节。先在京城和几个直隶州做试点，积累案例和数据，等时机成熟再逐步推开。”

    李昭这三条路，短期、中期、长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确实是做大事的格局。

    “殿下，”崔清漪放下茶盏，语气放轻了些，“这三条路，每一条都需要朝中有人配合。短期的培养契约需要大理寺或刑部出具法律解释，中期的编入官差需要工部和兵部点头，长期的女户改良更是牵涉户部和吏部。其中牵扯甚大，殿下不必太急。”

    李昭眸光微闪，唇角浮起一丝浅笑：“皇婶放心，文契这一块，我已经请张寺卿拟了初稿。编入官差更简单，工部那几个活计本来就是我经手的，只需要把现有的借调关系正式化。至于女户……慢慢来。”

    崔清漪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追问。

    旁边李承璟听了半天，总算消化得差不多了，忽然举手道：“等等，我有个问题。”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说的这些文契啊、官差啊、女户啊，都是制度层面的东西，对吧？”

    李昭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李承璟实实在在地说：“制度是制度，但那些赖皮亲属未必懂制度。你给他看契约，他字都不认识；你跟他说忠大于孝，他觉得你放屁。这种人嘛，有时候就是欠揍。”

    崔清漪：“……”

    李昭：“……”

    李承璟继续掰着手指头：“所以我觉得吧，除了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还得配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案。比如在每个慈幼院旁边设个衙门的值房，或者让巡检定期去慈幼院和作坊转一圈。那些赖皮一看有官差在，自然就怂了。你们搞的那些大道理，是给朝堂上的人看的；但对付底下那些泼皮无赖，得靠拳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昭轻笑了一声。

    “皇叔这话有理。制度再好，执行不下去就是废纸。基层确实需要配套的强制力。这一条我记下了。”

    李承璟得意地挺了挺胸膛，那表情象是考了满分。

    崔清漪看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人虽然脑子不转弯，但偶尔冒出来的那些话，还真有几分浑然天成的道理。

    崔清漪喝了口茶，似是不经意地道：“对了，说起这对闹事的夫妻，还是城南聚福来的掌柜出的主意，才知道自己女儿进来慈幼院。”

    李昭面上波澜不惊：“我心中有数，皇婶放心。”

    三人讨论完，李昭便告辞了。

    今日茶室里的指点江山再怎么精妙，眼下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想要将一切真正推行下去，中间隔着的，是无数亟待敲定的繁杂细节与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送走李昭，关姑姑倒是过来求见了崔清漪。

    这位皇后娘娘亲自拨下来的女官，在梁王府已经坐镇了近两年。这两年里，外头的迎来送往、人情走动，关姑姑处理得妥妥帖帖；内宅里，她更是手柄手地带着肖妈妈和素心，将偌大的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

    可以说，有了她，崔清漪才能躺得如此安稳平展。

    但今日，关姑姑奉上对牌后却并未象往常那般退下，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