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最近总是下雨。

    雨丝和寒意裹挟，见缝插针地钻进门窗缝隙里，衣领袖口中。

    “吱——”

    黑眼镜拉开房门，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浅塘水面上密密麻麻泛起的波纹。他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一把长柄简易雨伞，拢了拢衣裳，拄着伞走到前院。

    随意下了碗面，碗底窝着两个鸡蛋，上面撒了几片绿叶菜和小葱，他几口吃完，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眉眼压了压。

    雨天不适合摊贩做生意，门外长街上空落落的，有零星几个快步奔过的行人，狡猾的雨丝一会儿直着落，一会儿斜着吹，把被风掀起的衣摆淋了个半湿。

    黑眼镜撑开油纸伞，踩着地面上浅浅一层水，皮质鞋面渐渐被雨丝润湿，蜿蜒着往下流。

    长明楼。

    棕色偏白的雨伞被主人轻轻往后斜了个度，露出挺阔额头和线条锐利的剑眉。

    黑眼镜心情不算好，掀掀眼皮看了眼木质牌匾，抬脚，迈上台阶的同时将伞收好，交由旁边的侍者放置。

    “黑爷，今儿楼里刚采购了一筐南边的鱼，这会儿正是时候，您尝尝？”

    黑眼镜脚步顿了顿，“嗯，老位置，老几样，那鱼也上一份。”

    低调精致的包厢里，屏风遮挡了一方视线，侍者送到门口，并没有跟着进去。

    “终于想起来传消息了？”

    越过画着青山的屏风，黑眼镜懒散靠在椅背上，盯着背对着屏风坐下的青年。

    看似青年，说不定年纪比他还大。

    黑眼镜心里一哂，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黑爷，”青年腰背挺直，一副准备认真详谈的姿态，“这段时间，我们不是无故不把曲神医的消息传给您的。”

    这事情说来也复杂，认真讲起来，也不是他们理亏。

    黑眼镜曲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你说，我听，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大半年都传不来一条消息。”

    “据族中追踪，最终在墨脱地区重新找到曲神医的消息。”

    “嗯，继续。”黑眼镜给自己倒了杯茶，心想曲绫风去墨脱肯定有原因的，不然按照那两个鬼贪图享乐的性子，不会去这么偏僻的地方。

    别说其他的，光一个能让她们俩满意的厨子都不好找。

    青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话音郑重，内容却有些荒谬。

    “我们在一处当地人聚居的村寨看到了她。”

    在黑眼镜的注视下，他缓缓说道，“她现在是当地部落的首领，我们族长被称为大长老。”

    其实当时那两个张家人左听右听都觉得像是“打”长老，因为紧跟着这个名头的，是村民满脸敬畏的说着“打猎很厉害的”话语。

    黑眼镜半握着茶杯，没动。

    “你，觉得我像是傻子吗？”

    青年定定看他。

    眼神认真且严肃，看的黑眼镜头疼。

    “……张海楼什么时候能来，我和他谈。”

    青年认真道：“楼叔不会来这边了。”

    现在楼叔天天推着侠叔出门逛街，天晴落雨都不耽搁，他们私底下都在说楼叔很适合带孩子。

    能言善辩的来不了，那就只能和实心眼谈了。

    黑眼镜调整了下姿势，继续问道，“那我恩人又让你们带什么话回来吗？”

    青年摇头，“没有。”

    黑眼镜抬眼，他不信。

    他好歹是曲绫风救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厨子、最忠实的小弟，怎么在他嘴里就这么没存在感呢？

    “曲神医说她培养了一个新的厨子，最近正在尝试新的菜，让我们吃了一顿后就让村民送我们离开了。”

    黑眼镜挑眉，“那看样子恩人过得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

    青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那简直就是皇帝一般的待遇，他们家尊贵的族长都成了她的副手，天天不是处理牲畜脱栏，就是驱逐入侵野兽，偶尔还要调节一下曲绫风和青岚争抢食物的小纠纷。

    他们在的那几天，族长天天都在断官司。

    想到这，青年心里直摇头。

    黑眼镜听完，就一个感受，他现在已经从曲绫风的半个家人沦为半个路人了。

    “不过，黑爷，族长有话让我带给你。”

    黑眼镜侧眸，“你说。”

    “曲神医去赌坊是不是你教的，而且曲神医摇骰子摇得很厉害。”

    “？”

    黑眼镜猛地坐直身，“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教恩人这种事。”

    以前在长沙城他都是带着人绕着那些地方走的啊。

    “可能是恩人天赋异禀？”他随口道，心里已经在盘算是不是陈皮干的好事。

    青年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