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星。

    一颗被遗忘在银河角落的农业世界。

    天空是病态的灰黄色，像一块发霉的纱布，低低地压在平原上。

    田野里，原本金黄的麦浪如今焦黑一片，倒伏的秸秆下露出兽人的粘稠血迹，早已干涸成沥青般的污渍。

    远处，几座被烧毁的谷仓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烂的草木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入侵者的腥臊气。

    这是一颗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世界，平凡得连名字都带着泥土气。

    它本不该出现在帝国的战报里，不该与星际战士的史诗产生交集。

    直到三天前，一支兽人舰队像一群绿皮苍蝇般撞碎了这里的宁静。

    而现在，战争刚刚结束。

    百余名火蜥蜴军团的战士暂时驻守在这片焦土上。

    他们不像其他军团的战士那样高歌猛进，也不像极限战士那样忙于清点战果、规划防线。

    火蜥蜴们只是沉默地分散在废墟间，用喷枪熔化扭曲的金属，用链锯切开堵塞的道路，用巨大的手掌帮幸存者抬起倒塌的房梁。

    他们的动作沉稳、安静，仿佛他们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很高，即使以星际战士的标准也是如此。

    他的动力甲上布满了新鲜的战斗划痕，肩甲上那只燃烧的蜥蜴徽记被硝烟熏得发黑。

    他没有戴头盔。

    那是一张典型的夜曲星人的脸，黝黑、粗糙，像被火山岩打磨过，额角和颧骨处有氏族纹身留下的浅疤。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两颗如同熔融红宝石般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两滴永不冷却的岩浆。

    通常，这样的眼睛会让普通人感到恐惧，但此刻，那红色瞳孔里流露出的，却是一种温和。

    他叫莫坎。

    火蜥蜴第七连队，第三小队，重武器手。

    莫坎正蹲在一堵半塌的石墙下，巨大的动力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瓦。

    他的目光在废墟间搜寻，不是搜寻敌人，而是搜寻幸存者。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她太小了，瘦得像一根枯柴，脏兮兮的亚麻裙子挂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小腿上全是淤青和擦伤。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过大、过分苍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样就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莫坎的动作顿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迈步上前。

    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他庞大的身躯在靠近女孩时，甚至微微佝偻下来，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他俯下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小女孩。

    “孩子……”莫坎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但语气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猛地一颤，抱紧了怀里的娃娃，把脸埋得更深了。

    莫坎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碰她。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几分钟过去了，直到小女孩终于鼓起勇气，稍稍抬起脸，用那双惊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莫坎那双红色的瞳孔，弯了起来。

    “你是……天使吗？”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莫坎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被硝烟和伤疤覆盖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并不好看，但在这个瞬间，这个笑容却像一道破开乌云的阳光。

    “不，”莫坎摇了摇头，黝黑的面庞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温暖的铜色，“我不是天使。天使们忙着在天上打仗呢。”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巨大、粗糙，指节处覆盖着黑色的甲片，但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花。

    “我是火蜥蜴第七连队的战士，”他顿了顿，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我的名字叫莫坎。”

    小女孩没有躲闪那只手。莫坎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小脸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任何一个见过星际战士作战的人都会感到匪夷所思的事，他坐了下来。

    是的，坐了下来。

    百八十公斤重的动力甲，就这么直接坐在了满是灰尘和碎砖的地上。

    他巨大的膝盖屈起，像一座小山丘。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小女孩过来。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

    最终，或许是莫坎那双红眼睛里的善意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他坐在地上时，那庞大的身躯显得不再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