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玩笑。

    以为这样的话就能动摇我的心智吗？

    区区杂音，贼喊捉贼！

    乔凌听得发笑，同时清淅的感知到自己眼睛里的毛细血管正随着窒息和挣扎的压力一条条爆开，在纤细的神经上发出哔哔啵啵的细碎声响。

    再眨眼睛时，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红雾。

    混着血的眼泪从眼角滑下，眼珠象是刀割一样疼痛。

    原本生机盎然的场面在红雾里骤然一转。

    他脚下一软，站姿已在悄无声息间转为了半躺着的坐姿。

    头晕目眩的剧痛里，通过红雾，乔凌泪流满面的看见了一望无际，荒芜死寂的沙土地。

    焦黑色的沙砾铺到天际线，空气是剧毒且静止的，象一潭稠得化不开的死水。

    又是一个很熟悉的画面。

    他出生时的死星。

    此时刚刚附身在人类尸体上的他正跟着尸体一起，被固定在严重损坏的逃生仓里。

    死而复活的尸体让他感到滞涩沉重的恐怖压力。

    肉身不受控的抽搐着，撕裂的伤口滴滴答答的流着重新鲜活起来的血。

    安全绑带把他牢牢困在原位，动弹不得，手指甲几乎要抓穿被有毒空气卡死的喉管。

    皮肉已经被抠破了一片，血顺着指甲缝往外渗。

    乔凌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老旧水泵空转一样的“嗬嗬”声。

    狼狈的声音并非他主观上想发出的，是身体在死到临头时的最后挣扎。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不想死，不想死……

    过于真实的情景让乔凌好象真的回到了曾经的惊魂一刻，几乎要忘记这是梦了。

    但他很快就一下子重新清醒。

    假的就是假的。

    无论细节再逼真，濒死的感觉再真实，他都不会死在这里。

    嘶哑的声音从血肿的喉咙里挤出来：

    “我快要二次蜕皮了……我会活很久很久。”

    此言一出，缺氧的感觉骤然一松。

    空气一下子涌进了那对破烂的肺。

    不，不是肺。

    小虫子其实一直都不需要呼吸，他需要的只是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呼吸。

    身上的伤口和剧痛因为这个清淅的认知而倾刻间消失，青紫的肤色一点点恢复正常，刚才还在渗血的撕裂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乔凌扯开身上的安全带，往外一扑，连滚带爬地从救生舱里摔到死星的地面。

    他在地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的躺好，直勾勾看着触手可及的天空，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根细针。

    赤红的黄矮星低低地压在天上，仿佛随时会彻底坠落下来。

    这颗星比他记忆中更大，更红，更近，近到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碰到它滚烫的表面。

    高温使空气都扭曲出了热浪波纹，让一切都在波纹里震颤。

    当乔凌认真的直视这颗巨大的球体，强烈而古怪的悲伤便席卷而来。

    悲伤属于他，也不全属于他。

    准确的说，悲伤属于王虫这种生物从被虚空中创造出以来，在漫漫岁月里，一代代累积出的空虚。

    他看着刺目的黄矮星。

    看着看着，黄矮星表面黑色的阴影活了过来，开始游动。

    原本只是恒星表面的暗斑阴影聚集在一起，凝聚成隐隐绰绰的庞大虫影。

    虫影巨大而模糊，象一个被烙进光里的幽灵。

    小虫子抬起右手，对这团虫影友好的挥了挥。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是上一代王虫还未走远的亡灵。

    按照传承记忆来看，新生王虫偶尔有概率能在第二次蜕皮前的梦中与前虫相会，与旧王进行一种灵魂上的交接，获得某种高维度的启迪。

    乔凌不觉得上一代王虫能给自己什么启迪。

    上一代王虫说实话，很坑。

    不过他也并不抗拒。

    即使刚才经历的一切颇有些冒犯。

    他大虫有大量，可以不跟死虫计较。

    “哈喽，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乔凌。”

    黄矮星表面的虫影因为他的打招呼而扭曲着闪了闪。

    虫影稳定后，才发出嗡嗡的不成语言的震动，内容开门见山。

    【放弃二次蜕皮吧。】

    ？

    乔凌听明白后惊讶的歪歪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十分诧异：

    “不蜕皮，你是要我死？”

    【整个虫族不过是过家家，我们分裂出自己跟自己玩……无聊至极，不如早日拥抱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