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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聲兒不大,屋裡全聽見了。
“第一條,出營區的,必須綁繩。”
“三人一組,五組一隊,隊和隊之間繩子不許斷。”
“第二條,任何人不許解繩。”
“哪怕你出去撒尿,給我憋著也不許解!”
“第三條,聽哨子。”
“一短停,二短退,三短全往回拉。誰敢逞能,”
“誰要是逞能,回來我先關他禁閉,再讓他刨一個月的凍糞!”
王振國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掛,掃過食堂裡這一張張臉。
“聽見沒有?”
“聽見了!”
吼聲把屋頂的灰都震下來一層。
壓在每個人胸口那塊石頭,鬆了那麼一絲縫。
“開始!”
這話一齣,一分場這臺機器,被這一嗓子擰上了發條。
倉庫門哐當推開,繩子一捆一捆往外拖。
麻的、草的、皮的,連捆柴火剩下的爛頭繩都翻了出來,全堆在食堂門口那塊青石板上。
常滿倉蹲下去一根根捋,嘴裡唸叨。
“這根糟了,挑出來,這根能用。”
王振國站在門口分人。
“第一隊!”
王勇和石衛國領頭,十幾個人腰上拴著主繩,扛著雪鏟鐵鍬就往外衝。
門一開,那風跟餓了三天的狗似的撲進來,半個人影直接被吞進白霧裡。
起初還想著清雪開路。
王勇鏟了一段,回頭一望,剛掃開的黑土帶子已經又白回去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冰碴,啐了一口。
“操,這他孃的雪不是下的,是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石衛國擠著眼縫看了一會兒。
“別清了。”
“插杆,給他們指方向就成。”
蘇晚秋在後頭聽見,扭頭就往屋裡跑。
“我那有紅布頭!顯眼!”
趙慧蘭跟上去:“橫幅也扯下來了!”
田小雨抱出一卷紅綢,那是去年說好留著過年掛食堂的。
她蹲在桌邊,手指頭哆嗦著捏住一角,沒敢下剪子。
“晚秋姐,這!”
蘇晚秋把剪刀塞她手裡。
“今年過年不掛橫幅,明年還能掛。”
“要是人都沒了,橫幅掛給誰看?”
咔嚓——!
第一刀利落得很。
紅綢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田小雨這才反應過來,蹲下去,兩隻手一撕。
刺啦——!刺啦——!
趙慧蘭手最快,撕下來的布條在她膝蓋上一繞一打,眨眼一根長帶子就接好了。
顧曉光抱著一摞舊袖章跑進來,往桌上一倒。
“夠不夠?”
“不夠把我那條紅圍巾也剪了!”
“留著!凍死你算誰的!”
蘇晚秋頭也不抬地嗆回去。
田小雨噗一下笑出來,又趕緊低下頭繼續撕。
氣氛緊成那樣,這一笑反倒讓幾個女同志手上穩了。
外頭門口,木杆一根根扛過來。
凍土那玩意兒,鐵鍬砸下去就一道白印,虎口震得發麻。
王勇砸了兩下,罵罵咧咧把鍬一扔。
“插個屁,這地是鐵打的!”
李長明眯眼看了看腳邊那堆被風颳起來的雪。
“別費那勁了。”
“堆雪墩。”
“踩瓷實了把杆子戳進去,過半個鐘頭比水泥還硬。”
“哎對呀!咱別的沒有,雪管夠!”
說幹就幹。
一鍬一鍬的雪往一處堆,堆成一個個齊膝高的墩子。
木杆懟進去,然後踩實,這種天氣下,沒幾分鐘就能結結實實把杆子凍死在墩子裡。
第一根立起來了。
蘇晚秋親手把紅布條系在杆頂,繞了三圈打了個死扣。
風一過,那截紅布啪地一聲繃直,在白茫茫的天地裡頭染出不一樣的顏色。
王振國站在門口看,眼眶又開始發熱。
偏過頭,假裝去吹哨子。
“換班!”
第一隊退回來,眉毛鬍子全白了,王勇嘴唇紫得發青,進屋一屁股坐地上,連話都說不利索。
田小雨趕緊端了碗薑湯過去。
第二隊頂上,第三隊在門口繼續接繩子。
兩個人探路,兩個人堆墩,兩個人系布。
一根,兩根,三根。
隔兩三米一根,紅布連成一條線,從營門口往外,一寸一寸地拱進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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