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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公社,去人家地盤上住著算什麼事嘛。”
底下開始嗡嗡議論起來,你一句我一句的,雖然聲音都不大,但那股子不情願寫在每個人臉上。
幾個婦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已經替她們回答了。
畢竟他們跟江朝陽他們這邊雖然談不上特別陌生,但肯定不如對公社這邊的姻親熟悉。
趙有禮看著這些人的反應,不意外,也不惱。
把電報紙重新塞回兜裡,沉默了幾秒。
“我要是你們,我也不想走。”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帳篷和棚子中間那片泥濘的地方,抬手往安置棚的方向一指。
“可是你們自己看看那地方,頂上就蓋了兩層油氈紙和一層草蓆子,夜裡頭風一灌進來,連火堆都壓不住那個冷。”
他又指了指靠左邊那頂帳篷。
“帳篷是人家農場留給咱們的,自己舍了才騰出來的,可就這麼幾頂,住不下你們所有人。”
“這幾天你們又多了多少個感冒?”
他的手放下來,搓了搓凍裂的指頭。
“不是公社要把你們往外趕。”
趙有禮看著這些族人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是我這個當書記的實在沒本事。”
“房子沒辦法一下子修好,我也變不出藥來。”
他回過身,往臨時病號棚那邊抬了抬下巴。
“你們自己去看看,就這兩天,住安置點那邊的人又感冒了好幾個。”
“發燒的,咳嗽的,可我連一包退燒藥都拿不出來了。”
“縣裡回電說全縣藥品都告急,外面的路又被大雪封死了,暫時進不來。”
“這要再凍下去,你們能想像是什麼後果嗎?”
這話一齣,底下的議論聲小了一截。
幾個年輕獵手對視了一眼,臉上的牴觸少了一些,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剛才第一個開口的中年獵手低著頭捏了捏膝蓋,沒再接話。
趙有禮說完就不再多勸了,他知道這種事逼急了反而適得其反。
這時候江朝陽從人群外圍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小盆剛做好的魚湯,熱氣從盆沿上騰起來被風吹得一歪一歪的。
看到江朝陽,原本跟著尤清海的魚蛋立馬探出腦袋,衝江朝陽咧了咧嘴跑過來。
“朝陽哥哥!”
“來,小心燙著啊!進屋跟小夥伴喝去,趁熱的。”
江朝陽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讓對方帶著幾個小孩子回屋。
然後才轉過身看向眾人。
他沒有站到趙有禮那個位置去,就隨便找了根斷木坐下來。
“其實大傢伙也不用太緊張,這事沒那麼複雜。”
他的語氣跟聊家常差不多。
“去我們一分場暫住一陣子,等冬天過完了,開春雪化了,你們還可以回來嘛。”
這話一齣,好幾個人抬起頭看他。
江朝陽兩手揣進袖子裡,衝尤清海笑了一下。
“尤族長,你們赫哲人往上數幾百年,在建國前不也到處遷徙嗎?”
“夏天沿江捕魚,冬天進山打獵,哪有一輩子釘在一個地方不動彈的。”
“所以你們在公社這邊,也就是最近才住了五六年。”
尤清海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那緊繃的線條鬆了一絲。
江朝陽又掃了一圈那些表情複雜的婦人和獵手。
“再說了,又不是去什麼不認識的地方。”
“去年冬捕的時候,你們跟我們隊伍裡的人好幾個都打過交道了。”
“烏日根師傅就更不用說了,嚴景那小子一天到晚唸叨他呢,恨不得搬個鐵匠鋪住他隔壁。”
烏日根瞪了江朝陽一眼。
嚴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過來了,聽到自己名字被點,嘿嘿笑了兩聲沒否認。
江朝陽的話說完就不再多說了。
該擺的都擺出來了,剩下的讓他們自己琢磨。
人群裡沉默了好一陣子。
最後還是尤清海先開的口。
老人把身上那件舊棉夜斯叱鰜怼?
他沒看趙有禮,也沒看江朝陽,而是看著自己的族人。
“我說兩句。”
所有人的目光匯過來。
尤清海的聲音不大,沙啞得像在磨砂紙上拖。
“我知道大家不想走,我也不想。”
“大興溝是我當年帶著你們選的地方,那裡有我們的魚架子,有我們的獵場,有我們當初一家一戶扛著木頭搭起來的房子。”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可現在那些東西都埋在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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