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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房裡頭那臺大鼓風機,是從省城一家舊廠子調撥來的二手貨,年頭不短了,電機帶著,整日整夜地轉,轟隆隆的聲響震得人耳朵發麻,腳底下的水泥地都跟著發顫。
王老今兒也在這邊。
他蹲在鼓風機跟前,側著耳朵聽了半晌,又伸手在軸承座上頭探了探溫度,眉頭擰著,跟管機房的師傅商量。
陳晨一進來,意念就鋪開了。
機器轟鳴,旁人憑耳朵分不出好賴,他的意念卻能順著那股子震動,一直探到機器肚子裡頭去。
鼓風機主軸那頭的軸承,不對。
滾珠和內圈之間,潤滑的油膜薄得快沒了,金屬幹磨著金屬,磨出來的細屑混在殘油裡頭,把保持架都快磨花了。
軸承內圈跟軸的配合面也鬆動了,轉起來有一點極輕的曠量。
再這麼幹磨下去,少則十天半月,多則月把,這軸承準抱死。
一旦抱死,連著主軸、電機一塊兒燒,那就是一場大修。鼓風機一停,高爐跟著減產,損失算不清。
陳晨走過去,在鼓風機另一頭蹲下來,裝作聽聲音,手貼在機殼上頭感了感震動,意念又仔細過了一遍。
沒錯。
他站起身,走到王老跟前。
“王工,”他指了指主軸那頭的軸承座,“您再聽聽這頭。我聽著這機器聲音裡頭,摻著一股子發澀的幹磨音,跟旁的轉動聲不一樣,悶悶的,一下一下地刮耳朵。”
王老抬起頭,看了陳晨一眼。
他沒多話,起身走到主軸那頭,重新蹲下,把耳朵湊近了軸承座,閉著眼聽。
機房裡頭吵得很,可他是在大高爐底下聽了十幾年機器的人,耳朵早練出來了。
聽了好一會兒,他伸手去摸軸承座,又摸了摸另一頭作比,臉色沉了下來。
“停機。”他站起身,朝管機房的師傅一擺手,聲音不高,分量卻足,“停下來拆開看。”
管機房的師傅有點猶豫。
鼓風機一停,高爐就得休風減產,這責任不輕。
“我擔。”王老把話撂下,“真要抱了軸,燒了電機,停的就不是這一會兒了,是十天半月。”
機器停了下來。
轟鳴聲一點一點低下去,沒了,機房裡頭驟然安靜,只剩耳朵裡頭嗡嗡的餘響。
拆開軸承端蓋,裡頭的光景跟陳晨意念裡頭看見的一模一樣。
潤滑油幹得只剩薄薄一層黑泥,滾珠磨得失了光亮,保持架花了,用手一轉主軸,能感覺出那一點曠量。
老師傅們圍過來看,倒抽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好傢伙,再轉些日子,這軸非抱死不可。”管機房的師傅後背上沁了汗,“那可就連電機一塊兒搭進去了。”
王老沒說話,伸手把那軸承轉了兩圈,又看了看磨下來的金屬屑,末了直起腰,轉過頭,目光落在陳晨身上頭。
那目光裡頭,是實打實的賞識。
“小夥子,你這耳朵,毒。”王老難得地咧了下嘴,“這點幹磨音,摻在這麼大的機器聲裡頭,一般人聽不出來。你是怎麼聽出來的?”
“我打小耳朵就尖。”陳晨撓了撓頭,半真半假地應著,“這幾年又跟著師父練把式,師父說練到家了,毛孔都能聽見動靜,機器我不太懂,就是覺著這聲音不對勁,發澀,跟人嗓子裡頭有痰似的。”
王老聽了,哈哈笑了兩聲。
“練把式的耳朵,到了機器這兒也好使。”他點了點頭,“行,往後這幾天你跟著我,可惜沒正經學過機器,我教你認認這些傢伙的脾氣,學會了,走到哪兒都餓不著。”
“那敢情好,謝王工。”陳晨應得痛快。
他心裡頭清楚,王老這話是真心的。
這位在鞍鋼大高爐底下熬了十幾年的老工程師,一輩子跟機器、爐子打交道,能耐肯定有的。
這可是八級工。
八級工在一個廠裡,甚至比廠長還重要,完全不用親自動手,平時就是帶徒弟,指點徒弟。
沈城和郭子旭都稱呼一聲:“王工。”
換軸承、加油、重新裝好,又是大半天的工夫。
等鼓風機重新轟隆隆地轉起來,聲音勻實多了,再沒了那股子發澀的幹磨音。
王老圍著機器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這一下,省了一場大修。”他拍了拍機殼,回頭衝陳晨招手,“走,去看那臺水泵,我邊走邊給你說說軸承這東西的門道。”
一天查下來,天都擦黑了。
鼓風機的毛病、風口的水垢,記進了檢查的本子。
短短一天,陳晨在煉鐵這一攤,又立了一小功。
蔡師傅逢人就唸叨陳晨那雙眼睛、那對耳朵,把他在爐前徹底說成了自己人。
王老更是把他帶在身邊,一路走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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