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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後的鋼鐵廠,料場上跑的全是皮帶傳送機,焦炭含多少水,地磅是電子的,數字往屏上一跳就出來,庫房進出全敲進機器,錯不了一兩。
眼下查料,還得靠老師傅一把抓起來在掌心捻、湊到鼻子底下聞,靠的是手感。
陳晨的意念太省事了,省事到容易被人注意到。
晌午前頭,料場庫房都查完了。
王老合上本子,捶了捶腰:“料場底子還算乾淨,比煉鐵那邊強,走,跟我喝口水去,下晌還得給郭廠長彙報。”
一句話,全廠大檢查到此收了尾。
老師傅們三三兩兩往車間走,料場上重新支起過磅的桿秤,搬叩摹⒂洈档模鲙指鞯摹?
陳晨鬆了口氣,跟在王老後頭,出了料場大門。
料場西頭有個雜工歇腳的窩棚,半截土牆,搭著一片油氈。
錢建國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自打捱了處分,從煉鐵車間的工段長落到料場打雜,他在料場掃了半個多月的料、歸了半個多月的堆。
當工段長的時候,他穿的是乾淨的藍布工裝,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開會有他的座,說話有人聽。
如今一身黑灰洗不淨,指甲縫裡全是焦炭末子,碰上從前的工友,人家點個頭就快步走開。
都怪姓陳的。
砌爐子摻了幾塊次磚,臺賬填得周全,本來神不知鬼不覺,偏偏讓供銷科一個毛沒長齊的後生看出來,捅到郭廠長跟前,落得他撤職、降薪、記大過,全廠大會上念檢討。
錢建國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著眼往料場看。
配料車間的搬呓M晌午往料場倒礦石。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扛著柳條筐打他眼前過,筐沿壓得肩膀往下沉,胳膊上一道舊疤露在外頭,隨著步子一鼓一鼓。
錢建國盯著漢子的後腦勺看了半晌。
眼熟。
他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頭兩年糧食緊,錢建國家裡揭不開鍋,孩子餓得直哭,他咬著牙上黑市稱過幾回議價糧。
賣糧的就是眼前扛筐的漢子,城關一帶人稱段老虎,一條破鑼嗓子,稱糧的杆子翹得高高的,胳膊上的疤老遠就瞧得見。
一斤棒子麵要八毛,操,倒是不貴,不知道這貨從哪弄來的糧食,災年還賣這麼便宜,不對勁!
錢建國把煙鍋子往腰裡一別。
一個混黑市、私底下倒騰糧食的,拋頭露面賣了大半年,到頭來照樣進了廠,當上正式工,身份還過了關?
他自個兒規規矩矩在煉鐵廠幹了好幾年,手鬆了那麼一回,就落到料場掃料。
越想越不得勁,胸口堵著一團火,沒處撒。
他蹲在門檻上,一鍋煙抽完又裝一鍋,把段老虎的來路在肚子裡翻過來倒過去。
賣議價糧,私底下倒騰,發橫財。
擱在眼下,是投機倒把,板上釘釘的罪名。
主意是後晌收工的路上拿定的。
錢建國沒直接回家,繞到供銷社,花兩分錢買了一張信紙,又藉口要記工分,跟保管員討了截鉛筆頭。
夜裡,老婆孩子睡下了,他把煤油燈往炕桌上挪了挪,捻大了些。
鉛筆頭在嘴裡舔了又舔。
他識字不多,一筆一劃寫得歪歪扭扭,斟酌半天,措辭卻往狠裡去。
信上說,料場配料車間搬呓M有個段老虎,解放前混過黑市,前兩年大災的時候私販議價糧,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是投機倒把分子,盼組織上查一查,別叫壞分子混進工人隊伍裡。
末了,不署名。
寫完,他對著燈看了兩遍,把信紙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塊,揣進懷裡,吹了燈。
油氈棚外頭,料場堆著一垛垛焦炭和礦石,黑黢黢的。
第二天一早,廠門口傳達室的門縫裡,塞進來一封沒落款的信。
傳達室老頭把信送到保衛科。
收信的是保衛科副科長宋大成。
宋大成長得敦實,一張臉盤子大,肩寬背厚,往桌子後頭一坐,半張桌子都顯小。
從前在縣委大院當差,前陣子調到鋼鐵廠,當了保衛科副科長。
他捏著信封看了看,沒落款,沒郵戳,是廠裡的人塞進來的。
用拇指抹開封口,抽出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沒動,又從頭看了一遍。
看完,把信紙往桌上一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釅茶。
段老虎他認得,還不是一般的認得。
這關係要追溯到建國前了,兩人十幾歲就認識,在市面上沒少打架,也是不打不相識。
後來認識了,問道根源,兩人師門還有淵源呢。
段老虎練的雄縣鷹爪,他練的保定通臂,冀州大地,往上數兩三代人,都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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