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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虎心裡頭清楚,躲不過去。
他到底是練家子,幾十年功夫壓著,再大的場面,腿肚子也不打顫,眼前這陣仗,唬不住他。
真正叫他心裡頭發緊的,是別的。
進廠一年多,他扛料扛得渾身散架,圖的是啥?
圖的是這身工裝,圖的是月月到手的工資,圖的是阮紅肚子裡頭的娃,生下來就是城裡人,有口公家飯吃。
這鐵飯碗,是他大半輩子沒敢想的安穩。
要是為兩年前的事丟了,他往後還有什麼臉去見阮紅。
心裡頭轉著,面上,段老虎穩穩的。
谷振邦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不少。
是賣過。
前兩年鬧饑荒,鄉親們餓肚子,有個香港來的客商,手裡頭有糧,想出手,他認得人,給搭了個橋,他沒賺錢,只拿了一點糧食,不然家裡過不去了。
糧是平價賣的,比黑市便宜一大截,甚至比供銷社也不貴,還不用票。
鄉親們有錢的給錢,沒錢的,拿家裡破爛舊物件抵,錢也好、東西也好,末了都讓香港客商帶走了,他段老虎落個跑腿剩下的糧食。
客商年底就走了,再沒回來過。
這是當時和陳晨商量好的說辭,段老虎當時確實拿了錢,但這事只有陳晨、紀元、段老虎自己知道,幾個小弟都是隻拿糧食,以為段老虎也是。
賬都是紀元和段老虎核對的。
“你現在還在做?”
“早不幹了。”段老虎說,“如今進了廠,端上公家飯碗,借我個膽子,也不敢再碰。”
谷振邦不鬆口。
“香港客商,叫啥名字,哪裡人,住哪兒,咋跟你聯絡的?”
段老虎心裡頭有數,這是要刨根,半個字也不能往實裡說。
“跑單幫的,露水買賣,問人家也不敢說啊。”段老虎搖頭,“就曉得是香港來的,姓甚名誰,我也不清楚。”
谷振邦看著他。
“一個香港人,死無對證。”谷振邦把話挑明,“你說平價、說幫鄉親,空口無憑,糧食一大批,你一個無業遊民,從哪弄來,咋賣得那麼便宜,你當我信?”
宋大成坐在一旁,端著搪瓷缸子,沒吭一聲。
段老虎也不慌。
“信不信,在您。”
“鄉親們手裡頭稱過糧的,城關一帶,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一個一個問過去,是不是平價,是不是幫襯,很快就能知曉。”
“這件事,我會去調查。”谷振邦點點頭,這確實很重要,如果真的是‘平價’,起碼不是‘掠奪人民群眾財產’。
沈城和郭子旭在耳邊輕聲交談幾句。
谷振邦在屋裡頭踱了兩步,“光一個跑了的香港人,查不下去,客商是你自個兒認得的,還是有旁人牽的線?”
段老虎心裡頭過了一道。
到這一步,紀老早交代過,認到他頭上。
紀老有香港的路子,是這樁買賣的中間人,把火引到紀老身上,既堵得住谷振邦的嘴,又能把陳晨摘得乾乾淨淨。
“是王家村的紀雲,紀老。”
“客商是他認得的路子,我是聽他招呼,幫著搭手。”
話報上去,到了沈城跟前,卡了殼。
紀雲不是鋼鐵廠的人。
保衛科查廠裡的工人,名正言順,一個王家村的莊稼人,廠裡頭伸不了手。
谷振邦皺眉,規矩擺著,他再想查,也越不過這條線。
沈城擺擺手。
“我從前在縣裡管過事。”他說,“王家村也好,旁的村也好,都在一個縣的地界上,請個人來問問話,還使得動。”
他叫來秘書劉方遠,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人往王家村走一趟,把紀雲請到廠裡來。
晌午過後,王家村來的人,把紀雲帶到了廠裡。
陳晨在厂部外頭的老槐樹底下,遠遠站著。
意念裡頭,他“看”著一輛驢車在廠門口停下,紀老從車上下來,拄著旱菸袋,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遥鴦⒎竭h,一步一步往保衛科去。
陳晨有些擔心。
紀老一把年紀,對他有恩,本可以在王家村喝著小酒,安生過日子。
如今,為這攤事,老爺子被人請到廠裡頭,要把一身的干係往自己身上攬。
紀老走到保衛科門口,停了停。
他磕了磕旱菸袋,把煙鍋子在鞋底上蹭了蹭,掖進腰裡,理了理身上的舊棉摇?
一把年紀的人,背沒駝,腰板還直,臉上看不出半點慌張。
他抬腳,跨進了保衛科的門。
屋裡頭,谷振邦坐在桌後,沈城、郭子旭也在。兩張沒署名的條子,還攤在桌上。
紀雲對幾位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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