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两三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提“叶独立团”几个字，有人在说“那时候在汀泗桥”。

    余华端著茶壶走过去添水，么零么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点了点头，冲旁边的人说：“长得像他爷爷。”

    圆眼镜接话：“像！眉眼都像，当年老余在独立团的时候也是这个面相。”

    又有一位笑着说：“老耳说你小子有出息，我们几个一合计，都想来凑个热闹。”

    余华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点头：“几位爷爷、长辈请喝茶。”

    墙角那头的孙德胜和周副主任已经彻底沉默了。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茶缸子端在手里却一口没喝，目光隔着整张院子的距离黏在东侧那张桌子上。

    周副主任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伸手擦了擦，手都在抖。孙德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阵，又慢慢坐了回去，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开会的时候坐第一排。

    就在不久前他还觉得这院子档次不够高，坐在这里委屈了自己。可现在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那桌人里头，随便一位的警卫员他够不著。

    菜陆陆续续上了桌。王师傅带着人一大早就来支了灶台，便携炉和鼓风机呼呼地响，灶火蹿得老高，葱油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胡同。

    头一道葱烧海参端上来的时候，乌黑油亮，葱香扑鼻，几位老人家动了筷子。

    第二道九转大肠红亮油润，第三道糟溜鳜鱼片雪白细嫩，第四道油焖大虾红得透亮。王师傅和他师傅亲自掌勺，火候拿捏得一丝不苟，一碟一碟端上来，桌子渐渐摆满了。

    那碟干烧大黄鱼上桌的时候，老人家们多看了两眼，一位端起筷子夹了一筷，点了点头：“这鱼烧得好，入味，不腥。”

    旁边一位说：“丰泽园的手艺，错不了。”

    余华带着杨雨舒端著茶壶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东侧那桌的时候，耳爷爷先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余华和杨雨舒脸上停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今天这个媒，是我保的。两个孩子我看着都好，余华踏实，杨家丫头俊俏。这门亲事，两家知根知底，日子肯定过得长久。”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余华一眼：“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天看到这一幕，肯定高兴。”

    说著举起酒杯：“不过嘛！我们看到你们这些后辈生活过得好，我们也开心！”

    余华双手端著茶杯：“谢谢耳爷爷。”杨雨舒站在旁边也端著酒杯，也小声说了句：“谢谢耳爷爷”。

    领导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余华，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借着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还有一件事，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宣布。”

    院子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耳爷爷。

    “十天前，余华同志发现了一伙潜伏的敌特，一个人跑去报告，又带着公安的同志摸黑去踩点、监视。”

    “后来部队和公安收网，抓了三十七个人，缴获的黄金银元，是建国以来最多的一次。”

    他看了一眼余华，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全靠你的细心和勇敢，这案子能破，你立了头功。”

    耳爷爷从桌子上拿起那个进门就摆在那的红绸布托著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铜质镀金的奖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他把奖章连着木盒一起递到余华面前：“按说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该开表彰大会。但为了你的安全，就不大张旗鼓了。借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我把这枚一等功奖章给你。希望你以后为国效力。”

    余华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木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耳爷爷鞠了一躬：“谢谢耳爷爷。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不给家里丢人。”

    耳爷爷点了点头，却没有退回去。他仍站在余华面前，目光环视了一圈院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格外清晰：“还有一件事。今天我来，不光是我自己要来，还替那位带了句话。”

    院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红灯笼的声响。

    “你爷爷是从叶独立团出来的，你母亲的娘家是抗联出身，也牺牲在了第一线。你们家老一辈，都为国捐躯了！你爹和你娘，也是好样的！军人的孩子，就该是你这个样子！”

    耳爷爷顿了顿，“那位知道这件事了，他让我告诉你。”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余华的眼睛里：

    “他说：你身上流的血，比他的血都红！”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整座院子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