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旧宅遗音  大明道医馆:我写了两本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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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灰黑色的雾气从井口涌出,呈弧线状向院中扩散,像当年那些女人从井边四散而去、各自回房、各自等待最终结局时走过的路径。

    沈砚仍然没有睁眼。他把脚边那壶热茶拿起来,揭开盖子,让茶水的热气在白纸灯笼的光晕中袅袅升起。茶气是茉莉香片的味道,甘而清,是世间最普通也最暖人的一种香气。

    “茶是热的。“他对着面前的虚空,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三十多年没喝过热茶了吧。“

    空气仿佛顿了一顿。哭泣声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有一股极淡的气流,从井口方向缓缓飘过来,绕着沈砚的身体转了一圈,最后在热茶壶上方停住了。那气流盘旋了一会儿,像是在低头嗅茶的香气。

    沈砚仍然没有睁眼。他从布袋里取出两只空杯子,放在面前的青砖地上。一只摆正,另一只也摆正。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把另一杯斟了七分满,推向前方一寸。

    “喝吧。不烫了。“

    那杯茶上的热气,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弯下腰,凑近了杯子——茶水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如同被一个看不见的气流轻轻吹拂。

    随后,空中的哭泣声变了调子。不再是单纯的悲泣,那声音里开始夹杂着一种——像是一个人在哭累了之后,忽然停下来,侧耳倾听着什么。那是一个活人在听她哭的声音。三十年来,头一次有人在听。

    沈砚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靠回梅树干上,对着漫漫长夜,用一种与好友闲话家常般的语气,低声说:

    “院子里的梅花,开过很多回了吧。可惜前些年枯了。我瞧那树干还活着,来年春天若是雨水好,兴许能再抽新枝。“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听什么。然后他继续说:“这宅子外头,秦淮河的水还是从前那样,一年四季地流着。朱雀桥修过一回,桥面换了大石,但样子没变。城南的巷子里多了些卖吃食的摊子,有一家的豆腐脑做得不错,我每回去都加一勺红糖。“

    他说得很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老朋友聊天。夜风从枯梅树梢上滑过,卷落了几粒干梅子,啪嗒啪嗒滚在青砖地上。沈砚没有去捡,他只是继续说着——说巷口的豆浆摊子,说隔壁王婆子的饺子,说老槐树今年落了多厚的叶子,说刘家那个叫荷儿的小女孩最近胃口好了些。

    他说着这些琐碎的、微小的、带着热气的人间小事。他不是在安慰,不是在超度,只是在“告诉“——告诉这间困在三十年悲伤里的旧宅子:外面世界还在,日子还在,热茶还在,花开过又谢过然后又开了。

    他身边那杯茶,渐渐凉了。在它彻底变凉之前,茶水表面的涟漪忽然深了一下,像是有人真的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空气中的灰色雾气缓缓地、一丝一丝地变淡了。从井口开始,向四周散开,越过西厢的屋顶、正堂的檐角、中庭的石板地,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夜空中。

    哭泣声越来越轻。到了后半夜,几乎听不到了。偶尔还有一两声叹息,但叹息的调子里,悲意已经淡了许多。沈砚感觉它们像是终于相信了,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她们哭完这一场。

    他始终没有睁眼。

    到了四更时分,月亮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探出一个弯弯的角。极淡的银辉洒下来,落在院中的枯梅上,落在井口的石栏上,落在沈砚膝头那本他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黄纸簿子上。月光照在纸面上,空白的纸页微微发亮。

    沈砚睁开眼,低头翻开册页,提起随身带的炭笔,就着月光和灯笼的余光,慢慢写了一行字:

    “洪武十七年秋,九月初五夜。旧宅遗魂三十三缕,西厢郑氏女一人,后宅投井者十二人,其余散居各屋者二十人。共三十三缕有识之魂。予坐于院中,以一壶热茶、一夜倾听相待。至四更时分,郁结之气散尽,宅中寒意消退,胭脂之香亦淡去。此案无符无针、无镇无驱,唯以''听''渡之。世间苦厄,多因无人倾听。然医者之耳,不可偏听一人,亦不可只听人间。记此,以铭师训。“

    他搁下笔,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极淡的灰白色——黎明快要来了。那轮下弦月贴着瓦檐,清清冷冷地挂在那儿,照着这间空了三十年的宅子。

    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处普普通通的旧屋。风声过处,再没有哭声了。

    沈砚收了笔和簿子,把两只茶杯收进布袋——那只斟了茶推出去的杯子里,茶水浅了大约一指。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洗净、擦干、放回布袋里。

    他站起身时,腿已经坐麻了。他扶着梅树慢慢站起来,跺了跺脚,等血气通了,才弯腰捡起灯笼。灯笼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抖了抖,忽明忽暗地晃了晃。他吹熄了它,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走到大门前,拉开插销,推门而出。

    巷子里,陈主事坐在一只板凳上,正裹着一件厚袍子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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