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缝隙。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后来被恐惧和空洞占据的眼睛，此刻还蒙着一层厚重的睡意和药物残留的迷茫，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

    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在天花板上飘了一会儿，然后才迟钝地、一点点地聚焦到近在咫尺、哭得浑身颤抖、额头还抵在自己手背上的林晚晚身上。

    四目相对。

    苏黎眼中的迷茫持续了几秒，似乎大脑还在艰难地处理眼前的景象。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丝毫噩梦初醒的脆弱。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林晚晚哭得通红的眼睛、沾满泪痕的脸颊，以及那副狼狈又激动的模样。

    片刻的凝滞后，她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眉心习惯性地又蹙起了一点嫌麻烦的小褶子，眼神里透出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嫌弃和“你好烦”的审视。一个微弱的、带着刚睡醒沙哑的、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的声音，轻轻响起，砸碎了房间里只剩下啜泣的空气：

    “……丑……死了……”

    林晚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苏黎。

    苏黎似乎被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弄得更加不耐烦了。她极其微弱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嫌弃的小表情活灵活现，仿佛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在这个“丑死了”的人身上。她的目光虚虚地飘向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麻烦的事情。过了几秒，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不满，用一种通知而非商量的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娇气和虚弱，低低地补充了一句，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粥……里……放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才吐出最关键的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威胁，“……绝……食。”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阳光流淌，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林晚晚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苏黎——那张苍白虚弱的小脸，那蹙起的眉头，那嫌弃撇着的嘴角，还有那幼稚又霸道的“绝食”宣言——一种巨大的、足以将她整个人都融化的暖流，伴随着尖锐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不是记忆回来了。是那个被深深爱着的灵魂，那个傲娇的、毒舌的、别扭的、用荆棘包裹着柔软内里的苏苏，在废墟之下，在遗忘的冻土深处，凭借着她刻在骨血里的本能，顽强地、霸道地、带着她独有的骄纵方式，刺破了黑暗，向着她的阳光，伸出了第一根带刺的藤蔓！

    “好……” 林晚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像裹了最甜的蜜糖。她胡乱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狼狈的泪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珍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去苏黎眼角因为睡意而渗出的一点生理性的湿润，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不放葱……一点点都不放……”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承诺，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滚烫的爱意和失而复得的珍视，“苏苏想吃什么？甜的？咸的？我……我马上去做……我们苏苏最讨厌葱了，我知道的……”

    苏黎被她指尖的温度蹭得似乎有些不自在，眼皮又垂下去一点，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大半眸光，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还带着困倦和茫然的情绪。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应林晚晚那激动得有些过分的承诺，只是被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又无意识地、微弱地蜷缩了一下，更紧地贴在了林晚晚温热的掌心。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表达欲和力气。疲惫重新席卷而来，她的呼吸又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随时会再次沉入修复的睡眠。

    林晚晚却丝毫不敢再动。她就那样静静地侧卧在床边，保持着紧握的姿势，贪婪地看着苏黎重新陷入沉睡的侧脸。阳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惊扰睡眠的不耐烦，还有那抹……属于苏黎的、独一无二的、别扭的小表情。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热的泉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心房，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痉挛。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声地笑起来，泪水却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滑落，滴在苏黎的手背上。这一次，是甜的。

    阿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高大的身影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床上依偎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苏黎那张在睡梦中还习惯性微微蹙起一点眉头的脸。他那张平日里如同坚冰雕刻、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唇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欣慰。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加轻缓地离开了。

    上午的阳光更加充沛，慷慨地洒满了玻璃花房的每一个角落。绿植生机勃勃，叶片在光线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