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霓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闲汉一眼，仿佛刚才那令人不悦的插曲从未发生。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眼前的老兵身上。

    这类乞讨者，真假难辨，且极易纠缠不清，引来更多麻烦。

    她的善心与精力有限，有更明确、更值得的施与对象。

    这不是冷酷，而是身处她这个位置，历经世事所见后形成的一种近乎本能的阶层认知与行事准则。

    有限的资源，自然优先给予曾有功于国、且品性坚忍的旧部，而非来历不明、可能好逸恶劳的流浪汉。

    她从青锋手中接过自己的青蚨袋，从里面取出一把金青蚨，又褪下手腕上一只品相极佳、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羊脂白玉镯。

    这不仅是首饰，更是一件有微弱宁神护体功效的低阶法器，价值不下两百金青蚨。

    她将银子和玉镯，连同刚才在路边顺手给小虎买的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着的肉饼，一起轻轻放在老兵面前的粗麻布上，就放在那些朴拙的木雕旁边。

    “老伯，”罗霓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因对象是父亲旧部而多了几分温和，“这些，你拿去。玉镯可留可当。这肉饼，趁热吃。天气乍寒，你旧伤在身，莫再在此苦熬。”

    她顿了顿，看向青锋，“青锋，”

    “小姐。”青锋立刻应道。

    “你亲自送这位老伯去我们的客栈暂时安置。让掌柜的给他安排一间干净暖和、离厨房近的厢房，备上热水热饭、全新的衣物铺盖，再请个医者修士瞧瞧旧伤，需要什么药材，尽管用。”

    罗霓吩咐得条理分明，细致周到，“明日，寻个本分可靠的牙人，在城内寻一处清净稳妥、邻里和睦的院子赁下，一应开销从我的账上支取。至于这些青蚨，交给老伯自己支配。务必安置妥当，明白吗？”

    这是罗霓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且持久的帮助方式。

    老兵闻言，独臂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挺直如枪的脊梁似乎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青蚨、光华温润的玉镯、冒着热气的肉饼，又抬头看向罗霓平静却坚定的眼眸，再看向一旁虽冷艳却显然干练可靠的青锋。

    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被他死死忍住，没有滚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声音哽咽嘶哑：“大小姐！使不得！这...这太多了！小老儿残废之身，如何当得起如此厚待！将军的恩情，我...”

    “你为国流血伤残，便当得起。”

    罗霓虚扶一下，语气缓和却斩钉截铁，“这不是恩情，是同袍之义，是卫南军出来的人，该有的担当。罗家没有让旧部冻饿街头的道理。不必多言，随她去便是。安心养着，便是对家父、对大司空、对陛下最好的告慰。”

    说罢，她不再看老兵激动难言的神情，拿起那个她最初看中的驮山兽木雕，对老兵微微颔首，便欲起身。

    就在她指尖触及那微凉木雕，准备站直的刹那，一片冰凉、柔软、带着完美无缺的六棱形结构的洁白晶体，毫无征兆地，轻轻落在了她莹白如玉、刚刚离开木雕的手背上。

    瞬间融化，留下一滴微小的、冰凉的水渍。

    罗霓一怔，低头看向手背。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无数洁白、轻盈、大小不一的雪花，从刚刚有些昏暗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却又浩浩荡荡地纷扬洒落。

    下雪了。

    就在她将银钱、玉镯递给老兵，指尖的温热尚未完全散去的瞬间。

    六月飞雪。

    晶莹的雪花，起初还带着几分犹疑，稀疏地飘落，很快便变得密集，如同扯碎了的云絮，如同倾倒的玉屑，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它们落在湿漉漉、尚未干透的玄岗岩路面上，瞬间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

    落在老兵破烂的单衣、花白的头发和激动的脸庞上；

    落在罗霓华贵的银狐裘、烟霞紫的裙裾和墨绿旗袍的衣摆上；

    也落在周围那些小贩的摊位上、行人的肩头发梢、以及刚刚那个乞丐消失的昏暗角落。

    街上的行人，无论是衣着光鲜的商贾、气度不凡的修士、妆容精致的闺秀，还是普通的小贩、伙计、力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口中的交谈、脚下的步伐，愕然抬头，伸手去接那冰凉的晶体，脸上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骇、茫然、恐慌，乃至一种面对未知天威的恐惧所占据。

    “雪？！我的天老爷！六月天！怎么会下雪？！”

    “妖异！这是妖异之兆啊！”

    “快跑！回家！关紧门窗！”

    “老天爷发怒了！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