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品着。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杯盖碰在碗沿的细响，一声，又一声。

    裴酌川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微微发颤，脊背弓着，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过了很久。

    皇帝才把茶盏放下，不轻不重地开了口：“行了，起来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顿了顿：“这位林吟霜当年可是为了你，三番五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仗义执言。这份心意，朕都觉得难得可贵。”

    裴酌川眸色一沉。

    就听见皇帝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若不是念在她那份心意上——就她那个八品芝麻官的父亲，欺君罔上、胆大包天的母亲，还想有一条活路？”

    裴酌川喉间仿佛被什么扼住。

    他仰起头看向皇帝，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嘴角僵僵地勾了一下：“原来臣弟找了这么多年的女子，竟然就是她……臣弟多谢皇上挂心！”

    “谢就不必了。”皇帝轻笑一声,“娶回家好生待着便是。”

    “是。”裴酌川再次叩首，在低下头的瞬间，藏在暗处的眸子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分尊敬：

    “臣弟，领旨！”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装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把戏，皇帝早就看穿了。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在找一个姑娘，苦寻多年不得。

    ——可事实是，他回京后的第一个月就找到了人。

    那时他双腿刚废，正需要一个温婉贤良的高门贵女来替他撑住场面，借此东风，用最快的速度在京中站住脚跟。

    只是想到，为他仗义执言的，竟然只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王妃这个位置？

    所以，他索性揣着这份“有情人”的名声，将此事高高挂起，四下里偷偷招揽门客、笼络人心。

    如今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皆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那皇帝还知道些什么？

    裴酌川从御书房出来后，背后已经被冷汗清透了。

    近卫连忙迎上前，扶住轮椅把手，俯身凑到他的耳边道：“主子，是否需要先将王妃迎入府？”

    裴酌川闻言，疑惑地向上瞥了他一眼。

    近卫连忙单膝跪地，“属下越矩了。”

    “为什么要将王妃先迎入府。”裴酌川问道，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近卫愣了愣，答道：“属下斗胆，以为那一万两白银，放在王妃新府邸实在不安全。”

    裴酌川眉心拧起，“她一万两白银的嫁妆，怎么会放在新府邸？”

    近卫这才意识到主子不知情，赶紧道：“回王爷的话，那并不是王妃原本的嫁妆，是那位女皇商刚刚又为王妃添的嫁妆。”

    “整整十箱白银，浩浩荡荡的抬入王妃新的府邸，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上京城都在讨论这件事。”

    裴酌川面色猛地一沉。

    迅速回头望向御书房的紧闭大门，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在御书房里，皇帝听了大太监的耳语后忽然变了口风。

    可是。

    皇帝为什么会忽然在意这个？

    难道他最近有了什么纰漏，导致这个老狐狸发现了什么端倪？

    裴酌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个老狐狸发现他私养精兵，一定会直接将他赐死，而不是绕这么大个圈子。

    他猛地又想起迎亲之日，那个凉州之战苟活下来的余孽，此人会不会已经入宫，面见皇帝？

    不行。

    这个人必须要找出来，由他自己亲手杀掉！

    裴酌川黑瞳一沉，下令：“走。”

    *

    夜里。

    林清欢寻了个由头，带着今日刚刚获得的两个禁卫，前往自己的新宅子。

    让两个禁卫将院子里的银两搬入房间后，她分别给了两人两锭马蹄银，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在房内清点钱财。

    门关上后。

    她按照黎笙留给她的指示，踏入暗门。

    这条密道从她新宅的卧房直通黎笙的房间，中间还有一个密室，打通仅用了两天时间。

    倒不是黎笙挖得快。

    而是这地底下本就有一条废弃已久的复杂地下通道，黎笙截断了其中一截，为己所用。

    密道比人还高，足有两人并行的宽度，两侧的砖墙虽旧，却砌得严丝合缝，显然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

    林清欢走在其中，指尖抚过冰凉的砖面，微微眯起眼睛：她重生这么多次，竟头一回知道京师地底下还有这样的通道。

    黎笙密室里等着她，见她从暗门里出来，抬眼问了一句：“圣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