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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赵寻的胳膊架得更紧了。
走到大约三十里的时候,冯毋择的人终于追上来了。
准确说不是追上来,而是赵寻的队伍走得太慢,冯毋择的前队反倒先到了。
冯毋择本人骑着一匹瘸了腿的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浑身上下跟从泥里捞出来似的,但人还精神。
见了赵寻,冯毋择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跟前。
"上将军,您......"冯毋择看了一眼赵寻的左臂,皱了下眉,"伤口要处理。"
"回头再说。"赵寻抬手拦住了他想过来看伤的动作,"你那边什么情况?"
"过了隘口的有多少人,我还没数清。"冯毋择沉声道,"但南面壁垒前面丢了不少人。秦军追得太快,后队被咬住了,末将的亲兵断后,折了大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次。
"损失数字呢?"
"佯攻折损约五千人,这是在壁垒前死的。撤退途中被秦军骑兵追杀,估计又折了一两万。具体数字......末将实在不知道。"
赵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种时候追问具体数字没有意义。人都散了,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后面走着、爬著、或者已经倒在路上不动了。
"冯毋择,你的人现在能组织起来的有多少?"
冯毋择想了想:"能跟着走的,大约七八万。"
七八万。
加上赵寻这边的十一万多人,刨去断后的伤亡,大约还有二十三四万。
基本和赵寻的估算吻合。
"后面还有掉队的。"赵寻说,"派人往后接应。"
冯毋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赵寻继续走。
大约走到四十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十里走了一整天,二十五万人拉成了一条长龙,前后相距十几里。
赵寻想让大军停下来休息一夜,这些人实在走不动了。
但后方传来的消息打消了他的念头。
殿后的兵卒报告:秦军追兵已经出了隘口,距赵军后队不到十里。
十里。
秦军是饱食之师,十里路对他们来说不过一个时辰。
赵寻不能停。
停了就会被追上。
"走!"赵寻咬著牙,自己先迈开了步子。
身边的赵六已经不扶他了,赵六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这个矮墩墩的邯郸小贩,两条短腿倒腾了一天一夜,终于也到了极限。他弯著腰喘气,脸色灰败,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但唢呐还抱在怀里。
赵寻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最后的二十里路,赵寻几乎是机械地在迈步。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
身边的人也是一样。没人说话,没人抬头,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像是一支亡灵的军队在行军。
赵寻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记得,在某一个瞬间,脚下的路面变了,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硬实的夯土路。
夯土路。
是官道。
赵寻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条宽阔的官道横亘在面前,笔直地通向东北方向。
官道。
通往上党的官道。
赵寻站在官道上,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河谷地在月光下像一条暗沉沉的蛇,蜿蜒著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那黑暗的尽头,是长平。
是石墙,是丹水,是四十多天的地狱。
赵寻转过身,面朝东北。
上党。
还有三十里,不,大约二十多里,就能到上党郡最近的据点。
他们可以进城了。
赵寻的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官道上。
赵六在旁边一把扶住了他。
"上将军......到了?"赵六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到了。"赵寻说,"官道。"
赵六看了看脚下的夯土路面,然后忽然坐在了地上。
不是坐,是瘫。
整个人瘫在官道上,四仰八叉。
"额......额再也不走了......"赵六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带着哭腔,"额的脚......不是额的了......"
赵寻没骂他,因为赵寻自己也快坐下了。
但他不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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