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的牛车从南门出城，赵寻和赵六藏在粮袋底下，铁戟用布裹了绑在车底。

    二十个亲兵分成四组，提前一天从四个方向出了城，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破庙集合。

    赵寻不知道邯郸城里还有多少秦国的暗桩。赵方只是他抓到的一个，水面下可能还有更多。在假情报传到秦国之前，赵寻必须让自己"消失"。

    一个重伤卧床的人，不可能出现在去上党的路上。

    牛车晃了一夜。赵寻裹在粮袋堆里，闻著陈粟米的霉味，一宿没睡。

    赵六倒是睡着了，这人不管什么环境都能睡，在长平的死人堆里都能打盹。

    天亮之后赵寻在破庙和亲兵们汇合，换了快马，直奔上党。

    秦国在邯郸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深。建信君倒了，但建信君只是明面上的。暗面上还有不知道多少个赵方。

    这些暗桩像是埋在地底下的钉子。

    你拔掉一根，旁边可能还有十根。

    赵寻不可能把所有钉子都拔掉。

    那就换一个思路。

    不拔钉子而是利用钉子。

    赵寻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让冯毋择把赵方带到了自己面前。

    赵方被押进来的时候脸色灰败，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

    赵寻坐在案几后面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有两条路。"赵寻说，"第一条——死。通敌的罪名，灭三族。"

    赵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第二条就是替我做事。"

    赵方猛地抬起头。

    赵寻看着他的眼睛。

    "你继续给秦国传情报。但从今天起你穿什么，由我来定。"

    赵方的嘴张了张。

    赵寻继续说："你的家人不会有事。你还是朝中的小吏，还是秦国的暗桩。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被我抓过。但你传出去的每一条消息必须经过我的手。"

    赵方的抖动慢慢停了。

    他是个聪明人，至少比一般的小吏聪明。他听懂了赵寻的意思。

    赵寻要的不是一个叛徒。

    赵寻要的是一条通往白起的管道，一条可以往白起脑子里灌假消息的管道。

    双面间谍。

    赵方跪了下来。

    "小人愿意。"

    赵寻点了点头。

    "起来。回去该干嘛干嘛。三天之后我会给你第一条消息，你按照老办法传出去。"

    赵方走后，冯毋择看着赵寻的表情有些复杂。

    "马服君，您信他？"

    "不信。"赵寻说，"所以廉方会盯着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他敢耍花样，那就按第一条路办。"

    冯毋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是赵寻做的第三件事。

    三件事做完之后，赵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看着天。

    秋天的邯郸，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吞吞地往东飘。

    赵寻在想白起。

    白起派了死士来，说明他急了。不是军事上的急，而是战略上的急。

    合纵一旦成型，秦国就不是面对赵国一个对手了，而是三个。以秦国目前的国力同时对付三个国家很吃力。

    白起想在合纵成型之前把赵寻干掉。

    这是釜底抽薪。

    但赵寻没死。

    而且赵寻现在手里多了一条管道，可以往白起脑子里灌假消息。

    赵寻想了一会，从怀里掏出帛布，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这是他准备让赵方传给秦国的第一条假情报。

    内容是——

    "马服君赵括在刺杀中重伤。伤及肺腑，卧床不起。代郡偏师南下计划可能取消。合纵联军可能推迟至明年开春。"

    赵寻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白起以为赵寻重伤了。

    让白起以为偏师计划取消了。

    让白起以为合纵推迟了。

    白起如果信了。

    他就会放松对侧翼的防备，把更多的兵力集中到正面。

    而赵寻真正要做的是——

    在白起放松侧翼防备的那个时间窗口里，带着两千骑兵从代郡南下，像一柄尖刀一样捅进秦军的后腰。

    "长平欠你一条命。"赵寻低声重复著刺客转达的话。

    然后他将帛布叠好，站了起来。

    "白起。"赵寻看着邯郸城上方的蓝天，声音很轻，"这条命你来收就是了。但在那之前，我先收你的。"

    赵六从厢房里探出脑袋。

    "赵大，你跟谁说话？"

    "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