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偃看着赵寻。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

    然后赵偃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帝王式的矜持微笑。是一种更真实的笑。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苦涩。

    。

    赵寻没有接话。

    赵偃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和廉颇的事寡人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但上党不能乱，前线不能出事。

    。。寡人准了。明天朝会上走个过场。

    赵寻的心里一松。

    成了。

    常平仓凭证获得朝廷背书。这张底牌到手了。

    赵偃摆了摆手。

    赵寻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偏殿的门，赵寻走在宫廊上。

    阳光从宫墙上照下来。赵寻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他的后背全是汗。

    从进殿到出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赵寻觉得像过了一个时辰。

    和赵偃面对面比和白起打仗累。

    打仗靠的是脑子和体力。和帝王说话靠的是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一个字说错了，可能比打输一场仗更要命。

    赵寻走出宫门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赵六在宫门外等著。

    赵寻看了赵六一眼。

    赵六的脸一下子亮了。

    。。盖朝廷的印。

    赵六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赵寻催马往南市走。

    。剩下那小半，等郭开帮我补上。

    赵六骑马跟在后面，脑子里转着弯。

    。哄大王，哄郭开，哄廉颇。

    。

    赵六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道理但又说不清哪里道理。

    赵寻没回答。

    他骑着马穿过邯郸的街道。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在给一群小孩吹糖人，吹出了一匹小马的形状。

    赵寻看着那匹糖人小马，忽然想笑。

    谁真正赢了？

    现在还没有赢家。

    但赵寻知道，等这盘棋落完最后一颗子的时候，输家一定不是他。

    ......

    常平仓凭证加盖朝廷官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邯郸城里的反应比赵寻预想的热烈。

    也比赵寻预想的复杂。

    好的方面。原本只在上。邯郸的商人们嗅到了机会。凭证能在赵国任何官仓兑粮，这意味着跨郡的粮食交易不再需要赶着牛车千里迢迢运粮了。拿着凭证走，到了地方直接兑。

    轻便、快捷、有朝廷信用背书。

    加盖官印后的第一天，长平楼里就来了十几拨商人打听怎么买凭证。赵六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吹唢呐迎客到晚上收摊，嗓子都哑了。

    坏的方面。也恰恰是因为这个。

    商人们太热情了。

    热情到赵寻没准备好。

    第一天卖出去的凭证对应了大约三千石粮食的兑换额度。第二天五千石。第三天涨到了八千石。

    三天之内，常平仓账面上对外承诺的兑换额度膨胀到了一万六千石。

    而常平仓里实际的存粮是三万九千石。看起来还有余量。但赵寻知道这个余量不安全。

    因为他不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人来买凭证。

    如果买凭证的人继续涌进来，兑换额度继续膨胀，很快就会逼近存粮的上限。

    赵寻在长平楼的地窖里算了一笔账之后额头冒了汗。

    他本来以为朝廷背书是给常平仓加了一道保险。现在看来，这道保险同时也是一把火。

    信用越大，涌进来的钱越多。钱越多，泡沫越大。泡沫越大，一旦破了就越惨。

    赵寻前世做数据分析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模型。某个产品突然爆火，订单量远超产能。如果不控制订单量，要么交不了货口碑崩塌，要么透支产能把自己累死。

    他需要控制凭证的发行速度。

    但发行权名义上已经给了朝廷。实际执行者是郭开手下的人。

    赵寻不知道郭开会不会为了多赚钱而滥发凭证。

    他很快就知道了。

    第四天。

    唐玖从地窖里冒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一般人能看出来的不对。是嘴角的肌肉比平时绷紧了半分。

    赵寻的手在茶杯上停了。

    。今天一早开始大量印制空白凭证。

    。每张面额十石。一天就是两万石的兑换额度。

    赵寻将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两万石一天。

    常平仓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