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撤

    王翦的撤军比蒙骜预想的要快得多。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四十万大军就开始拔营。

    没有混乱，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余的议论。王翦治军如治水，每一道命令都像是渠中的石头，水到了就自然绕过去。

    后军先走。辎重部队连夜出发，沿着来时修好的官道往西退。

    中军次日动。二十万主力步兵分成三路纵队，交替掩护后撤。

    前军最后走。五万精锐殿后，在壁垒后面竖起旗帜，白天照常升火造饭，夜间派小队巡逻，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这套撤军方案是王翦在一个时辰之内拟定的。

    王翦没理他。

    壶关城里的廉颇是第三天才发现不对的。

    许历最先察觉。

    廉颇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看远处的秦军壁垒。

    壁垒上照样升著炊烟，旗帜也照样飘着。但许历说的对，烟不对。

    正常一个万人营寨升炊烟，那烟是散的，从几十个灶口同时冒出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远看像一片灰蒙蒙的云。

    但现在的烟太齐了。

    齐得像是故意点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廉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末将摸到第二道墙根底下，只看到几百人在巡逻。后面那些帐篷，有一半是空的。

    廉颇转头看向许历。

    许历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按在了城墙的垛口上，指节发白。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

    。

    廉颇转身走下城楼，步子比往常快了不少。

    ！冯毋择从城楼下面小跑上来。

    。通知全军戒备，但不许追。

    。他巴不得我追。穷寇莫追是兵法常识，穷寇设了口袋等你钻那是王翦。

    冯毋择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上党之围，解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该吃什么饭。

    但许历看到了。

    廉颇背过身去的时候，右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老将军没有笑，也没有激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的太行山。

    许历忽然明白了。

    从长平到壶关，从壶关到上党，廉颇在这片土地上守了快两年了。两年里，他看着王翦一寸一寸地把墙往前推，看着赵军一天比一天难熬，看着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他能做的只有守。

    守住。再守住。

    现在终于不用守了。

    但廉颇没有庆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王翦不是白起。白起输了就输了，下一次可能换一个人来。

    王翦不一样。王翦输了一次，下一次来的时候会更难对付。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王翦留下的壁垒和壕沟，一处都不许拆。

    廉颇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刻得很深。

    。看清楚了，学明白了，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就用他自己的法子对付他。

    许历跟在廉颇身后往城里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廉颇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许历一眼。

    廉颇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是输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许历嚼了嚼这句话，没嚼出味道来。

    廉颇也没解释，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的壁垒方向，秦军殿后部队的旗帜正在一面一面地倒下。

    王翦走了。

    上党的天，亮了。

    ......

    咸阳。

    秦昭襄王坐在章台宫的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两份军报。

    左边那份是王贲的。大梁已下，魏国臣服，十万军民葬身洪水。

    右边那份是王翦的。河东已失，粮道已断，臣请撤军。

    两份军报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个笑话的两半。

    左边是大胜，右边是大败。

    大胜和大败几乎发生在同一天。

    秦昭襄王七十三岁了。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次胜败，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御案下方，跪着一个人。

    建信君的脸贴在地砖上，额头上的冷汗把地砖洇出了一小片水渍。

    。秦昭襄王的声

    建信君的身体在发抖。